次日,吴懿果真带着三两百号人几十匹马如约会和。
刘备点齐人手,开始拔营去兖州郡治。
从陈留到昌邑,三百里路,走了不到两天。
轻骑疾行,沿途只在定陶歇息了一夜便继续向东出发。
昌邑是兖州的治所,城不大,但地处要冲,是兖州的心脏。
城墙上插着的几面旗帜,在午后的热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卒,甲胄不整,兵器斜倚,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才慌忙站直了身子。
刘备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四千余步骑,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这一路轻车简从,仰食各县,人马较少,对地方财政的取用也少些。
待人马抵达昌邑城下,城门口,已经有官员在等候了。
为首一人,四十来岁,穿着官袍,头戴进贤冠,稍稍整理仪容后,便上前迎接。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浓眉大眼,方方正正,穿着太守二千石官服佩戴印绶,两人身后还跟着一群属官和乡绅,黑压压一片,排场不小。
刘备提前询问过阮瑀。
这二人一个是桥瑁,字元伟,兖州梁国睢阳人,名臣桥玄族子。
得,一个兖州人,当兖州刺史,三互法全当放屁了。
刘洪字元卓,泰山蒙阴人也。鲁王宗室出身。
又一个兖州人,来当兖州的太守,三互法又放屁了。
好吧,人类社会其实就是如此,法令是法令,执行是执行。
这桥瑁后来还当过东郡太守,其实比起六百石刺史,桥瑁还算是回到本州升官了。
毕竟太守是有实权的,而刺史和州牧实际的权柄不大,即便是州牧,靠的也不是这个牧字来控制州里,而是督军御史、或者以九卿身份加衔监军御史才能控制军权。
汉末前期的州牧都得有这两个名头,才算是实权州牧。
直到刘璋被扶持上位,他的职权仍然是益州牧、监军御史,没有后者这个头衔,等于啥也不是。
军权才是州牧、刺史能坐稳的核心权。
州牧、刺史军阀化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演变。
早期的州牧、刺史基本都是各地太守的掌中肉,死于非命者遍地都是。
直到三国魏晋州牧体系系统化,这顶乌纱帽才慢慢好戴起来。
刘备这个兖州督军御史一来,理论上凡是在兖州的二千石,都得听从调令。
但实际上能调动他们的不是督军御史这个职衔,而是朔州军的刀子。
至少那些浑水摸鱼的,不敢跟搪塞桥瑁一样糊弄刘备了。
“下官见过左君!”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道:
“桥使君,刘府君,备来迟了。”
桥瑁连忙还礼,笑道:
“左君言重了。左君千里驰援,一路辛苦。”
刘洪也拱手道:
“左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
“府中略备薄酒,望左君莫要嫌弃。”
刘备与二人寒暄几句后。
随后,便跟着他们进了城。
城中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虽然比不得雒阳的繁华,但也算热闹。
行人见有军队入城,纷纷避让,躲在门后张望。
刘备的目光扫过街巷,心中暗暗点头,昌邑没有遭受兵祸,还算太平。
跟豫州一样,基本是党人大本营的豪强势力不会遭受破坏,黄巾军洗劫周边的小县城、村聚,都默默守着死规矩。
然而黄巾军并不知道,党人已经彻底抛弃了他们。
马元义都被抓了,那山阳的其他贼人就更得不到支持了。
到了刺史府,桥瑁请刘备上座。
刘备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客位。
桥瑁和刘洪分坐两侧,属官们依次落座。侍从奉上茶汤,热气袅袅。
桥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左君在汝南一战,打得漂亮。彭脱伏诛,吴霸授首,葛陂黄巾荡然无存。兖州上下,无不拍手称快。”
刘备道:
“桥使君过誉。”
桥瑁摆摆手,正色道:
“左君不必谦虚。兖州黄巾肆虐,东郡、济阴处处告急。下官身为刺史,却无能为力,日夜忧心。左君一来,兖州就有救了。”
刘备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符,形态似箭,放在案上。汉代,铜虎符发兵,竹使符主征调。为符玺郎中执掌,为官吏印符凭证。
“桥使君,这是朝廷颁发的竹使符。备受任兖州督军御史,奉旨征发奔命兵、积射士,以平兖州黄巾。”
桥瑁的目光落在那枚符上,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认得那东西。竹使符,朝廷颁发给郡国守相的信符,右符留京师,左符给郡国。
持右符者,与左符合验无误,便可以征发郡国兵。
刘备把竹使符拿出来,意思很明白,他不是来商量的,是来下令的。
“战情紧急,还请桥使君传书诸郡国,征发奔命兵、积射士,速速赶往昌邑。逾期者,军法从事。”
“还请使君传檄兖州各县,奔命兵不同于徭役,徭役失期可解,兵役失期,唯有死路一条。”
桥瑁沉默了片刻,自知汉法严苛,下边不好妥帖,只能站起身,对着刘备郑重一揖。
“下官遵命。”
他转身对属官道:
“传令下去,檄文发往兖州各郡国。近者五日之内,奔命兵、积射士必须到昌邑集合,远者十日,逾期不至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属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领命去了。
兖州这地方,东西距离最远也才七百多里,山阳在正中心,无论从哪走抵达昌邑都不朝过三百多里。
奔命兵是徒卒,轻装不带甲,加上羽书传信各地,走得快几天就到了,就算消息传递再慢,十五天内也一定能到,超过期限那就是故意拖延。
桥瑁强制要求十天,实际上是刻意压缩各县官吏浑水摸鱼的时间,奔命兵到不了,就处罚随军的县尉、小吏,那走起来自然就快了。
刘备看着桥瑁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桥元伟,做事还算利落,至少没有推诿扯皮。
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兖州人,在当地有些号召力,说话管用些。
刘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桥瑁发完公文后,重新入府坐下,叹了口气,道:“左君,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桥使君请说。”
桥瑁道:“兖州各郡国,久不逢战乱,奔命兵和积射士多年没有操练,战斗力极差。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或许还不如贼匪。左君指望他们打仗,恐怕……”
刘备点点头,道:
“备知道。征发奔命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威慑州内的贼匪,维系汉军的粮道。汉军要出城野战,总不可能一直分兵。至于打仗的事,备自有安排。”
桥瑁松了口气,拱手道:“左君英明。”
刘备又道:“桥使君,敢问皇甫将军现在何处?”
桥瑁道:“左中郎将率军驻扎在巨野。”
刘备眉头微皱。
巨野在昌邑东北,离此不过六十里。
从颍川分兵开始,皇甫嵩带着左署北上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还在巨野?
刘备沉吟片刻,道:“左中郎将在巨野做什么?”
桥瑁低声道:
“左君,皇甫将军他……扎营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