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老伙计,铩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寒光,那光芒冷冽如霜,让旁边看热闹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接过长铩,右手握住铩杆中段,左手托住铩尾,轻轻一抖。
铩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旋即提着长铩,缓步走上桥头。
李进的目光落在那柄长铩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济阴纵横多年,见过不少兵器,但用铩的,还是第一次见。
铩虽然同属于两汉的长矛类兵器之一,但数量极其稀少,比起军中常见的戟、矛、槊,除了宫廷里的禁卫军官以外,在外边基本看不到用这等兵器的。
两人在桥中央相遇,相距不过十步。
济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桥是用青石砌成的拱桥,桥面宽约两丈,两侧没有栏杆,只有低矮的石墩,一低头就能看到脚下的河水。
“请。”刘备拱手。
“请。”
李进沉凝片刻,率先动了。
他踏前一步,步槊如毒蛇出洞,直刺刘备的面门。
槊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两岸的人看见那道寒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刘备没有硬接。他侧身让过槊锋,长铩轻轻一拨,将步槊带偏。
两柄长兵器交错而过,槊杆与铩杆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两块铁在互相刮擦。
李进一击不中,顺势变招,手腕一翻,步槊横扫,直奔刘备的腰肋。
这一扫力道极大,槊杆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若是被扫中,腰骨都要断成两截。
刘备退后半步,长铩竖在身前,挡住这一扫。
铩杆与槊杆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桥面上的青石板在两人的脚下微微颤动,石缝里的灰尘被震得飘了起来。
李进心中一凛。
他这一扫用了八分力,寻常人根本挡不住。可刘备不仅挡住了,还纹丝不动,连铩杆都没有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步槊,重新调整呼吸。
刘备持铩而立,面不改色。
随后李进转换重心,又攻了三次。
第一次,虚晃一枪,骗刘备向左闪避,然后槊锋转向,直刺刘备的右肩。
刘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提前把铩锋横在右肩前方,挡住了这一刺。
第二次,又压低槊锋,刺向刘备的小腿。这一招阴毒,寻常人根本防不住。刘备却像是脚下长了眼睛,提前跳了起来,槊锋从他的靴底擦过,刺了个空。
他落地时,长铩已经指向李进的咽喉。李进急忙后退,槊杆在桥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刮痕。
第三次,李进发了狠。不再试探,不再虚晃,将步槊抡圆了,像一柄大锤,照着刘备的头顶砸下来。
刘备则举起长铩,横在头顶,反手顶了上去,架空一招后,刘备趁势追击,连续三度砸枪反击。
砰砰砰三声,震得李进的手臂发麻,虎口震裂,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他咬着牙,连退三布,想把步槊抽回来,却发现槊杆已经被刘备趁势压住了,抽不动。
刘备目光平静。
“李君。”
“还要打吗?”
李进没有答话。他咬着牙,猛地发力,强行把步槊抽了出来,后退三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的虎口在流血,握槊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眼神依然凶狠。
“没打完。”
李乾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吃惊。
他在济阴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跟李进打成这般局势。
李进的勇猛,他是知道的。在济阴,没有人是李进的对手。
可对面那个年轻人,不仅接住了李进所有的攻击,还游刃有余,像是在陪练。
“没想到,这天下英雄真多。”他喃喃道。
李典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
“伯父,只怕这人就是真刘备啊。”
李乾一怔。
李典低声道:
“如果是假的,早就被打跑了。能跟叔父对打的,在兖州能有几人?如果真是刘备,叔父只怕凶多吉少了。”
“但愿刘备能手下留情吧。”
“你怎么不早说?”李乾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停,但两人都在兴头上,根本没人听。
李典无奈道:“我之前就说过了,他可能真是刘备,但伯父和叔父都不了解刘备是谁啊……”
李乾也是一阵无语。
……
对岸,袁涣站在岸边,看着桥上的打斗,脸色发白。
他不懂武艺,只看见两道人影在桥上对攻,听见兵器碰撞的巨响,心提到了嗓子眼。
袁涣转头问身边的关羽:“关司马,这李进招式凶猛,武艺过人,左君他……”
关羽抱着缳首刀,站在岸边,平静地看着桥上。
“袁君放心。你来朔州军比较晚,不知州将素有能为,铩又是他惯用的兵器。李进不会是敌手。”
袁涣担忧道:“在朔州军中,可有人比得过左君?”
关羽思索道:“单论纵马驰骋沙场,破军杀将,擒贼灭王,关某、益德、子龙只怕都胜过左君。”
“论及步战用剑、铩,朔州军无出其右。”
袁涣将信将疑,又转头看向桥上。
桥上,李进已经气喘如牛。
他的步槊上沾满了血,虎口的裂口越来越大,血顺着槊杆往下淌,把握柄浸得滑腻。
他的攻势已经不如开始时凌厉了,每一击都带着喘息。
刘备却依然气定神闲。
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不乱,长铩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挡、拨、挑、刺,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他半数时间都在防守,很少主动进攻。
他在等李进气力耗竭,露出破绽。
李进果真又刺出一槊,这一槊已经失去了准头,偏了半尺。
刘备侧身让过,槊锋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刺了个空。
他没有用铩锋去刺,而是用铩尾去砸。
铩尾是铜铸的,沉甸甸的,砸在李进的槊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李进的手臂一麻,步槊差点脱手。
他急忙后退,想拉开距离,但刘备已经贴了上来,右手捉住步槊中心。
左手握住长铩中心,顺势突刺,铩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李进的咽喉。
李进的瞳孔骤然收缩,铩锋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割下一缕头发,飘落在桥面上。
铩锋横在李进面前,距离他的喉咙不过一寸。
李进能看见铩锋上的寒光,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手中的步槊缓缓垂下。
李进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刘备,眼中满是不甘,但更多的是惊骇。
“你左手是惯用手?”
刘备点点头:
“发现晚了。如果早些察觉,备未必能胜。”
这倒是实话。
刘备是左撇子,左手的力量和灵活性远胜右手。他故意用右手握铩,等李进习惯了右手的节奏,再突然换到左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进沉默了片刻,笑容释然。
“罢了,输就是输,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他把步槊扔在地上,拱手道:
“君是真左将军。恕在下之前无礼了。”
刘备收起长铩,还礼道:
“李君武艺过人,备佩服。”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李乾见此,连忙跑上桥头,满脸堆笑,拱手道:
“左将军,都是误会,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刘备的手,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些年,官兵和官府人事儿不干,兵来如匪,我等都怕了,只能聚众自保,就算来得时官兵,我们也得防范着些。左将军勿怪,你来了,我们才知道,这世上还是有讲道理的官兵的。”
刘备笑道:
“之前李君不还说,管他官府还是贼人,过津都要交钱吗?”
李乾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有些尴尬:
“误会,误会……那都是气话,当不得真。我们怎么敢收朔州军的钱呢?左君是为江山社稷,是名震天下的大豪杰,我等早知,断然不会如此武断。我李氏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
“不过,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啊。左君既然来了,不妨去乘氏一叙。寒舍简陋,却也有几坛醇酒,专候英雄。”
刘备看着他的笑脸,心中暗暗好笑。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要收过津费,现在就成了误会。
不过他也不点破,只是拱手道: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李乾大喜,连忙侧身引路,一路卑躬屈膝:“左君请!请!”
“儿啊,叫庖厨去杀羊。”
张飞看着李乾那张堆满笑的脸,低声对简雍道:
“马屁精。之前还猖狂得不得了,一看打不赢,马上装孙子。”
简雍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低声道:
“欺软怕硬,内郡地方豪强大多如此。你又不是没见过。”
“我看啊,玄德多半也是想收编一部兵马,为我军引路。”
张飞冷哼一声:
“管州将收编谁,别编到俺部下就行,俺看不起这样的人。”
关羽走在他们前面,听见了这话,回头笑道:
“益德,州将自有安排。你操什么心?”
“既然,你的别部不缺人,那关某就全要了。”
“嘿,俺也没说一个不要啊。”张飞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