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汉家的皇帝从来都不好当,别以为武皇帝是天子,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刘备默默点头,随后下令扎营瓠子。
当夜的营地扎在瓠子南岸的一片高地上,南门便是雷泽。
舜耕历山渔雷泽,便指此地。
传说天帝的女儿华胥在雷泽踩着了蛇迹,怀孕而生伏羲。
李典说此处是风水宝地,离濮阳不过百三十余里。
日落时分,刘备选定了这块地方。
地势开敞,南面是雷泽,北面紧邻瓠子河,东西两侧视野开阔,若有敌袭,一望便知。
辅卒们忙着搭帐篷、挖灶坑、喂马匹,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渐渐散开。
战兵们按部就班地巡逻、放哨、擦拭兵器,斥候四处打探,一切井然有序。
李通的营帐扎在营地西侧,紧挨着张飞的后部。
他的部曲都是从汝南带来的老弟兄,跟随他在江汝之间摸爬滚打多年,扎营、设伏、做饭,样样利索。
帐中铺了几张草垫,火把放在中间,火苗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
李通盘腿坐在草垫上,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
汤是杂菜汤,加了点盐。
军用的杂粮,味道也很差。
但汉代军官团们一般配备得有肉酱和佐料,每日的餐费也要比士卒好一些,吃肉次数要比士兵多不少。
更多的军官们还随军携带有营妓,供军官享乐。
朔州军在北伐鲜卑时,就一直被刘备命令禁止携带营妓。
原因倒也无他,年轻女子随军影响军纪和士气。
就比如西汉时李陵带着五千人北伐,越走到最后士气越低,最后一下军中严查,遍地都是营妓和军官的妻妾,气得李陵把她们全杀了,第二天就能打胜仗了。
为此,刘备特地下令,朔州军严查女子随军,只允许四旬以上的老妇人随军缝补衣物、做饭。
军市里也严禁年轻女子出入,抓住者当场严惩。
这一点归降的贼人们就有点受不了了。
李通和邓当麾下有几个江贼胆大包天,趁着军队驻扎昌邑时,跑到周边乡聚里抓女人。
下午点卯,被关羽发现人不在,被刘备任命为军正(军中执法官)的刘翊当场就派骑兵追捕,抓回营中当众斩首。
刘翊历史上确实是个清正之人,也适合干军正这活儿。
没几天江贼们就被制服。
“早听闻朔州军规矩多,没想到营妓都不准带。”
李通跟邓当说到这事儿时,心有余悸,很快帐帘掀开,李进弯着腰钻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营帐显得逼仄,连站直都困难,只好也盘腿坐下。
李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坛金浆,进门后四处张望,找地方放坛子。
“坐,坐,都坐。军正不在,喝点没事儿。”李通放下碗,拍了拍身边的草席。
李典把酒坛放在中间,揭开泥封,一股甘蔗香弥漫开来。
他给三人各倒了一碗,酒液琥珀色,在火把下泛着光。
李通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道:
“好酒。哪来的?”
李典笑道:
“从家里带的。家兄说,左君军中纪律严苛,让我们偷偷带几坛来,给弟兄们提提神就这点酒,咱们今夜喝了就算了,以后可不敢乱来。”
李通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李进,道:
“李兄,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李进正喝酒,闻言放下碗:
“你说。”
李通道:
“你们李家,在巨野泽一带经营多年,手里头千把号人,山泽、渡口、桥梁,都是你们家的。当山大王不好吗?怎么这回愿意从了汉军?”
李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李兄,你这话说得不对。你之前是江汝贼,手里头也有千把号人,在淮水、汝水之间来去自如。你怎么不占山为王了,反而从了左君?”
李通一怔,随即笑了。
“好,好,你问得好。”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就实话实说。我投左君,是因为一句谶言。”
李进和李典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趣。
李通道:
“你们听说过‘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吗?”
李进眉头微动。
李通继续道:
“新朝末年,天下大乱,这个谶言就传开了。光武皇帝起兵时,有一个南阳人,也叫李通,听见这个谶言,便与光武皇帝联络,在南阳起兵响应。后来,他成了光武皇帝的开国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
“家父临终前,把这个谶言传给了我。他说,汉季末世到来,天下将乱,刘氏当兴,李氏为辅,这是天意。”
“我在汝南遭遇左君,此非天意呼?”
“左君是宗室之后,是朝廷命官,天下名将。他在朔州大破鲜卑,在颍川平定波才,在汝南剿灭彭脱。凉州三明之后,军功无人出其右者。他今年才二十三岁,已经是七千户的大县侯、朝廷重号将军、一方牧伯。”
“李兄,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李进听完,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李兄,你说的这个谶言,我也听说过。”
“可你有没有想过,‘刘氏当兴,李氏为辅’——这个‘李氏’,到底是哪个李?”
李通一怔。
李进道:
“天底下姓李的人多了。南阳有李氏,汝南有李氏,济阴也有李氏。你叫李通,我也叫李进,我侄儿叫李典,我们都姓李。谁知道是你辅佐左君,还是我辅佐左君呢?”
帐中一时安静,李通看着李进,李进看着李通,两人目光相接,谁也不肯退让。
李典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二位,且慢。”他端起酒碗。
“听我说一句。”
李通和李进都看向他。
李典放下酒碗,正色道:
“你们说的都对,却也都不全对。”
“我们投军,自然不是因为朝廷。朝廷这些年,卖官鬻爵,宠信宦官,纵容豪强,盘剥黎庶。我们李家在济阴,虽然也有些家业,却挡不住大风大浪,稍有差池,岌岌可危。
各地世家大族,坐着就能当官,汝半朝更是只要是个汝南豪强就能被拉进朝廷,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也挤不进去,朝廷要是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朝廷不公,公卿蹑于高位,英俊沉于下僚。目下,乱世已至,率土分崩,将来域中为何人之天下,犹未可知。既如此,就找一个能够主持大道的人去投个前程,进则求跻身富贵,退则留立身之本,此为上策。”
李进点点头,李通也若有所思。
李典继续道:
“我投军,是因为左君器量过人。”
他看向帐外,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中军大帐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之前在桥上,我亲眼看见左君与叔父交手。叔父的武艺,我是知道的。在济阴,无人能敌。
可左君呢?他不仅接住了叔父所有的攻击,还游刃有余,最后那一招,他若想杀叔父,叔父已经没命了。
左君没有,他给叔父留了面子,也给李家留了退路。”
“举世豪杰之中,雄姿杰出,王霸之略,未有如此人者。”
李进低下头,也没有否认。
“左君确实宽厚。”
李典又道:
“不光德行武艺。你们在想想,左君今年才二十三岁,已经是左将军、度辽将军、朔州牧、七千户的大县侯。他麾下那些将领,关羽、张飞、傅燮、赵云、徐晃、韩当哪个不是万中无一的人才?
他们为什么愿意跟着左君?因为左君有器量,有本事,能带着他们建功立业,更有匡扶社稷,力挽狂澜之心。”
“如今这番末世,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我们这些人,在太平年月,上不得台面,进不了朝堂,一辈子只能窝在乡里,做个土财主。
可乱世不一样。乱世是阶梯,谁有本事,谁就能爬上去。左君肯用我们,我们就跟着他,建立从龙之功,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或成五霸之业,名耀于世,这不比当山大王强?”
邓当沉默了很久,旋即端起酒碗,对李典道:
“曼成,你这话说得对。我敬你。”
李典也端起酒碗,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进看着他们,默默点头。
“好,好。你们说得都对。我李进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左君是个人物,值得我跟。”
“与豪杰一道,逐鹿天下,这才是男儿本色。”
他也端起酒碗,四人碰在一起,酒液溅出,谁也没有在意。
夜色渐深,帐外的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甲叶碰撞的轻响在夜风中飘散。
四人喝着酒,说着话,从投军聊到家乡,从家乡聊到军旅,从军旅聊到天下大势。
酒喝了一坛又一坛,话说了几箩筐,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