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火盆中跳跃的炭火上,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却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他脑中飞速地转着,把所有的线索一一串连起来。
杨赐的死是一切的开端。
这位三朝元老是清流党人在朝堂上的灵魂人物,他活着的时候,宦官们投鼠忌器,不敢对清流赶尽杀绝。
如今他死了,宦官们便再无顾忌,开始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
陈耽和刘陶,这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清流阵营的核心成员,都曾在不同的时间猛烈攻击过宦官。
陈耽攻的是曹节,刘陶攻的是张让和赵忠。三大中常侍,一个都没落下,这样的人,宦官们怎么可能放过。
但刘备心里想的还有另一层。
刘陶这个人,和他的关系并不算深,但也不算浅。
当年朔州军遭遇危难,刘陶在尚书台确实帮过忙,虽说那多半是出于刘宽这个宗室带头同气连枝,而非对他刘备个人有什么特殊的交情,但这份人情他记得。
更重要的是,刘陶是清流阵营中为数不多的实干派,不是那种只会坐而论道的腐儒,他做过县令、郡守、京兆尹,在地方上有实实在在的政绩。
他极度讨厌韩非和老子,主张仁政治民,也确实是按照仁政的理念去做的,这样的人才,说杀就杀了,朝廷这是在自断臂膀。
实际上,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刘陶跟刘虞很像,都喜欢养清名。
但刘虞要比刘陶还要谨慎些,刘虞一辈子没有正面跟宦官对抗过。
同样是宗室,面对当官交钱的规矩,刘虞处理的相当好,他自称清贫,但仍然老老实实工作,汉灵帝就不收刘虞的钱。
而刘陶呢,也自称清贫,灵帝一收钱他就装病不干了,还是宗室重臣都这么带头跟灵帝对着搞。
那张让、赵忠害他的时候,灵帝自然不愿意担保了。
说起来,也是人的性格决定命运。
刘陶、刘虞同样的身份,却走向了不一样的道路。
而更深的一层,刘备想到的是自己。
如果去年他没有离开雒阳,没有请缨北上镇守朔州,而是留在朝中做什么宰辅,以他刘备的性格,迟早也会被卷入党争的漩涡。
要么成为清流攻击宦官的刀,要么成为宦官打击清流的靶子,无论哪一头,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些年在党争中已经死了多少清、浊大臣了?
刘备已经数不清了。
如今世道乱成这样,四面都是贼,天下越乱,党争的越厉害,斗得越狠。
皇甫嵩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战功赫赫的左车骑将军,五千户大县侯一夜之间被削得干干净净。
朱儁的右车骑将军被找了个借口就免了。
卢植则直接被宦官诬陷,战功抹零。
这么看,平定黄巾的功臣中,也真就只有刘备躲在外边掌兵,运气稍微好些,没有被清算。
“这般党争下去,如何得了啊。”刘备在心底默默感慨了一句。
过了许久,刘备从火盆边站起身,走到刘翊身边,抬手按在他的肩头。
“子相,子奇兄的事,我已知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宦官有宦官的规矩,在雒阳城里,刘备鞭长莫及,没有办法救他。
但你来找我,我不能让你空手而回。子奇兄的遗体还在北寺狱中,按例,犯官伏法后尸体由家属收敛,你拿着我的名刺去雒阳,找到廷尉左监法衍,他会帮你打点。
收敛之后,你不必在雒阳多做停留,直接扶灵回颍川安葬。颍川是子奇兄的故乡,落叶当归根。”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连同几锭金饼一并塞到刘翊手中。
“一点心意,莫要拒绝。”
刘翊接过令牌和金饼,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哽咽道:
“州将大恩,翊没齿不忘。只是兄长死得冤枉,翊……”
“我知道。”刘备打断了他。
“但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子奇兄的冤屈,不是一朝一夕能昭雪的。你先去把他的后事料理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那群狗宦官如此猖獗,丧心病狂,他们必定会付出代价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刘翊听得出那平稳之下压着的分量,那是一种不言自明的承诺。
刘备虽然是阉党扶持起来的,但那是曹节的事儿,跟张让、赵忠没啥关系。
这俩阉贼天天想着把刘备拴在京都当挡箭牌,没事儿就给灵帝上眼药,刘备也早想收拾他们了。
只是天子一直拼死保着阉党,刘备也没办法。
“多谢明公。”刘翊起身深深一揖,转身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外风雪正紧,他的身影很快便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
徐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直到刘翊走远,才轻声开口:
“明公,刘陶一死,京兆尹的位置便空出来了。宦官们多半会安排自己的人坐上去,到时候关中又多了一个他们的人。”
刘备缓缓坐回火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又落下,散入灰烬之中。
“不稀奇。杨赐一死,朝廷里便没了能压制宦官的人,袁隗虽然还在,但他不会冒险与宦官争锋,从今往后,朝堂上怕是要越来越乱了。”
“陛下要的就是阉党得势,去攀咬清流,这下他的目的达到了。”
“不过张让之流得势有一宗好处,没有清流顾得上找我们朔州军的麻烦。”
“之前杨赐、袁隗、张温、何进联手在朝堂布局,确实让我腹背受敌。”
“如今杨赐一死,张温在外,袁隗没当三公,朝堂里就剩下何家和董家争锋。”
“我们就能靠着伯安公庇护,安心整军备战。”
刘虞这样的人才不会一直留在尚书台,迟早还是会被刘宏派到幽州边塞去的。
以刘备目前的处境来看,朝堂上的争权夺利越是激烈,双方的注意力就越集中在雒阳和关中,朔州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积蓄力量消灭黑山军。
杨赐的死,陈耽的死,刘陶的死,这些人的死在朝廷看来是削弱了清流党人的力量,但对刘备来说,又何尝不是替他吸引了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