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烟雾状态的萧烬月周身弥漫的恐怖威压尚未完全散去。
让她如此愤怒的,远不止是拓跋彦这个雷鸣谷叛徒的嚣张狂妄。
关键在于——她和这家伙压根儿就没什么关系!
除了同在雷鸣谷长大,勉强算个同村子的,彼此间根本没什么交集!她连他具体长几岁,当年在谷里住哪个方向都记不清了。
真正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这家伙胆敢口口声声地胡诌,仿佛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有过什么青梅竹马的情谊,说得煞有介事!
这要是只在她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权当疯狗狂吠。
可万一传出去呢?
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添油加醋地乱传,甚至……万一传到了哥哥耳朵里呢?
哥哥会不会误解她、怀疑她,以为她背着他,在北戎有过什么不清不楚的感情纠葛?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萧烬月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当初顶着“北戎王后”这个身份,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为了北戎和平、为了未来拿下北戎,也为了萨满教的声望和王庭的权柄,她与老汗王达成了名头上的合作!
为此,她甚至反复向爹娘确认过,哥哥将来知晓了内情,会不会介意。
爹娘虽打包票说不会,也承诺会帮她解释,可这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悬着的心从未真正放下过。
现在倒好,凭空又跳出个拓跋彦,死缠烂打地追求她,还编造那些令人作呕的不存在的过往,这要是让哥哥知道了,哥哥会不会觉得她这个王后本来就当得不清不楚,现在又招蜂引蝶?会不会嫌她……不检点?
光是想象哥哥可能会露出的失望眼神,或者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时蹙起的眉头,萧烬月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慌得厉害。
烦死了!真恨不得现在就……最好能在和哥哥重逢之前,把这个祸根彻底解决掉!永绝后患!
萨满巫师鲁哈勒恭敬地躬身:
“大萨满息怒,拓跋彦此獠狂妄悖逆,属下是否带人……将其截杀于归途?”
萧烬月这才冷静下来,摆手道:
“不必了,他既敢孤身只带两人前来,又敢在本座面前狂言吠日,岂会没有后手?此人狡诈如狐,心思缜密,此刻杀他,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受其害。贸然动手,非但未必成功,反可能落入他的圈套。做好我们自己的准备便是。长生天授命大典在即,明日王庭审判才是真正的战场,本座倒要看看,他拓跋彦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大萨满明鉴。只是……此人智计手段确实不凡,尤擅鼓动唇舌颠倒黑白。属下担心他明日朝堂之上,会再出什么阴损诡计,构陷娘娘,是否让属下去寻一趟那位卫凌风卫大人,或许能有些应对之策?”
提及卫凌风,萧烬月发出一声轻嗤:
“卫凌风?此人武力或可称道。但论及朝堂机变、权谋智计?不过一介莽夫罢了!他那点心思,全用在‘风流成性’上了,驿馆选妃盛况,你不是也如实禀报了么?这等好色之徒,能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找他商议,无异于问道于盲。
本座自有准备,不必假手于人。若明日局势当真糜烂至万般无奈,自会有人出手相助。眼下,只盼那两个不成器的王子留下的烂摊子,明日不要演变成最坏的局面。你且退下吧,按原定计划行事。”
“是!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拓跋彦,正带着两名忠心护卫,脸色铁青地疾行在返回住处的路上。
正路过白勒京最负盛名、灯火辉煌的醉月楼,那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女子娇笑声,此刻听在拓跋彦耳中格外刺耳。
一股邪火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欲望猛地窜起,拓跋彦转身就朝醉月楼大门走去。
老鸨一见这位北戎最年轻的实权重臣深夜驾临,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容,扭着腰肢迎了上来:
“哎哟!拓跋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姑娘们……”
拓跋彦不耐烦地打断她,目光扫过厅堂内环肥燕瘦的各色女子,命令口吻道:
“让红蕊绿荷立刻来伺候本官!”
他记得这两个是醉月楼最红的头牌,清冷如月,娇媚似火,多少能抚慰他此刻的暴戾心境。
然而,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连连作揖告罪:
“哎哟喂!我的拓跋大人呐!真不是小的有意扫您的兴!实在……实在是不知道大人您今晚会大驾光临啊!红蕊和绿荷两位姑娘……她们……她们今晚被萨满教的鲁哈勒大人请走了,说是……说是去伺候那位大楚来的卫凌风卫大人了!这会儿怕是正在驿馆……”
“卫凌风?!”
拓跋彦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心说自己找个替代品泄泄火都能遇到有人打扰。
旁边的护卫首领见势不妙,压低声音劝道:
“大人,明日王庭大审才是重中之重!铁勒元帅还等着您的好消息!此刻……此刻实在不宜节外生枝。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暂且忍耐,早些回去歇息,养精蓄锐!”
虽然心中很是不爽,但知道明天的事情才是大事:
“哼!走!”
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屈辱,拓跋彦猛地一甩袖袍终于离去。
与拓跋彦的憋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驿馆小院内的春意融融。
卫凌风本来是在复盘明天朝堂上的应对,结果红蕊、绿荷和雪姬三个姑娘教青青姑娘技巧,教着教着就投入了进去。
本来卫凌风说是真的不用,青青却说少爷,萨满教的钱都花了,反正又不让人家双修,服侍一下也没什么,卫凌风这才勉强同意。
红蕊跪坐在他身后,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的太阳穴;绿荷则侧坐在榻边,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捶打着腿侧;雪姬则捧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北戎冰葡萄,时不时捻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
脂粉甜香混合着果香,萦绕在温暖的室内。
佳人环绕,温香软玉,这待遇确实称得上是“英雄冢温柔乡”。
然而,卫凌风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沉溺之色,他眉头微蹙,依旧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自家娘子教给自己的明日朝堂之上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
......
翌日,北戎王庭,金狼大殿。
巨大的穹顶下,气氛凝重,象征着草原至高权力的金狼王座空悬,今日主持大局的,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右相阿史德元英。
他站在王座下首,目光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班人马。
左侧,以铁勒麾下头号智囊,枢密使拓跋彦为首,簇拥着一批身着戎装或精明干练文官服饰的臣子。
拓跋彦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手持象牙尺,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属于年轻重臣的冷静面具。
右侧,则是以左相图鲁为首的萧烬月阵营。
图鲁睿智的目光沉稳,山羊胡微颤,身后站着镇西将军勃伦等一批文武重臣,以及部分立场尚在摇摆、或忠于老汗王旧制的宗室勋贵。
两派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早已交锋了无数次,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支持两位王子的零星势力瑟缩在角落,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右相阿史德元英清了清嗓子:
“诸位大人,今日大审,首要之务,乃是议定大王子阿史那·达比与三王子阿史那·贺逻,擅自袭击大楚粮道,陷我北戎于战火边缘之重罪!此乃动摇国本之事,务须审慎明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话锋一转:
“然,在此事议决之前,尚有一事。大楚钦差天刑司副督主卫凌风,奉大楚皇帝命北上,查证王子袭击粮道一案,亦是此事的直接见证者与关键人证,为示公正,兼听则明,特请卫大人上殿,共议此事!”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那扇鎏金大门。
“宣——大楚钦差,天刑司副督主卫凌风,上殿——!”
伴随着洪亮的通传声,一道挺拔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迈步踏入这北戎权力的核心之地。
卫凌风换上了一身大楚天刑司副督主的正式官服——玄色为底,银线绣纹,腰束玉带,脚踏云履,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