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博从地上拾起另一把刀,高高举起,对准袁忠的脖颈。
“正甫,走好。”
刀锋落下。
袁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侧身格挡开了刀锋,左手用手戟捅进范仲博的肚子。
刀锋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声。
范仲博愣住了,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手戟,又抬头看着袁忠,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袁忠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握着手戟,用力一搅,再拔出来。
范仲博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袁忠跪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小腿上血还在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具尸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之感。
“仲博兄,你不明白。不是所有党人,天生就想对抗朝廷的。有些人,是真的想当官啊。”
“做党人只是为了求名,可求名的目的不还是为了当官吗?哈哈哈哈。”
袁忠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看见刘备站在他面前,刘备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握住那柄插在袁忠小腿上的刀,用力拔出来。
袁忠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刘备撕下一截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正甫,杀子仇人,你已经找到了。彭脱交给我。”
袁忠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刘备站起身,握紧环首刀,很快带着亲兵向邬堡深处冲去。
邬堡里到处都是人。溃兵们挤在走廊里、台阶上、院子里,有的跪在地上投降,不投降的汉军士卒们追着他们砍杀,刀光剑影,血溅四壁。
刘备一脚踹开一扇门,里面是几间厢房,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光线昏暗。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几十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有的抱着膝盖发抖,有的趴在同伴身上哭泣,有的目光呆滞,像是丢了魂。
她们的脸上、身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触目惊心。
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
生在乱世,自然不乏这种场面。哪怕是汉军内部都不少见。
“来人,把她们集中起来,派人看护。谁敢趁乱奸淫,立斩。”
亲兵们领命而去。
刘备转身,继续往前冲。
彭脱在邬堡最深处,被几个亲兵团团护住。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身后是一道门,门外就是葛陂的大堤。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刀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渠帅,”一个亲兵颤声道,“大堤上有闸门,真到了无路可走,放了水就能淹死他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彭脱眼睛一亮。
对!大堤!葛陂是个巨大的蓄水池,有自己的堤坝,一旦决堤,整个陂地都会被水淹没。那些正在邬堡里厮杀的汉军,全都会被洪水吞没。
“去!”他嘶声喊道,“开闸!放水!”
几个亲兵转身就跑,冲向大堤。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就停住了。
大堤上,一面红旗正在晨风中飘扬。
红旗上绣着一个字:关。
彭脱的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关羽站在大堤上,环首刀横在身前,长髯在风中飘动。
他身后,数千朔州兵列阵而立,刀矛如林,甲光映日。堤下的闸门已经被张飞控制,守闸的贼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为了等这一刻,关张等了一夜。
刘备在东面进攻,许褚和赵云从水道突袭,关羽正面佯攻,实则却在黑暗中绕了一个大圈,乘坐小船从北面插到了葛陂的大堤上。
之前关羽便是被彭脱开闸放水所阻碍,骑兵不得过。
这一次关羽吸取了教训,提前部署周密,突袭大堤。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人问。
但你永远可以相信关羽,他就是整个三国最好的侧翼指挥官。这一点周瑜深有感触。
事到如今,满盘皆输,彭脱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刘备……你好狠。”
“不惜代价也要与我拼死一战吗?”
身后,刘备一脚踹开房门,迎面格杀了两名贼人。
环首刀上的血还在滴。他走到彭脱面前,低头看着此贼。
彭脱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左君,”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是被逼的。我们这些小人物,都是棋子而已。上头有人,下面有人,我们夹在中间,身不由己。何必相互为难?”
“你饶我一命,我保证不敢再犯!”
刘备看着他,沉默片刻。
“彭脱,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彭脱怔住了。
刘备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刘备知道自己出身不足,势力不足之时只能当棋子。但我不会甘心一辈子只当一颗棋子。”
“当不当棋子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棋子意识得到自己不能永远当棋子。这很重要。”
他站起身,握紧环首刀。
“你害死了我这么多朔州兵士,糟蹋了这么多妇人。丧尽天良,备不杀你,昊天也要收你!”
彭脱猛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嘶声喊道:“刘备!我跟你拼了!”
他挥刀冲上来,刀锋直奔刘备的面门。刘备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彭脱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涌出一口血,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备握着刀柄,用力一抽。
鲜血喷涌,彭脱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刘备站在他面前,刀上的血还在滴,他望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就这么一个货色,居然害杀我这么多将士。”
“死了便宜你了。”刘备擦干刀上血,转过身,向邬堡外走去。
葛陂岸边的空地上,四面八方的船队陆续靠岸。
有细阳张家的,有南顿应氏的,有平舆赵谦的,还有一些刘备不认识的旗帜。
船上站满了人,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短褐,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自然是来看风向的。
昨夜葛陂周围可谓热闹非凡,来了许多势力,但他们大多直到天亮才出现。
岸上,汉军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一具具抬走,伤兵被抬到干燥的地方包扎,俘虏被集中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蹲在泥地里,双手抱头。
朔州军的老卒们甲胄残破,浑身泥浆,有的靠在树干上喘气,有的坐在泥地里包扎伤口,有的拄着刀站着,他们已经打了一夜,又打了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船队中,有人蠢蠢欲动。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站在船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岸上那些疲惫的汉军。
他身后站着几十个甲士,刀已经出鞘。他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手按上了刀柄。
朔州军已经无力作战,葛陂黄巾也分崩离析。
如果趁这时候……狼群开始露出獠牙。
“玄德,你看他们上岸了。”
刘备看见了。
他正在岸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见简雍低声提醒,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船队。
他没有说话,很快站起身,推开要给他包扎的亲兵,把环首刀插回腰间,然后一个人向岸边走去。
身后,赵云跨前一步:“左君——”
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岸边。
青年满身是血。甲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站在岸边,面对着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拔出刀。
刀锋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着天空,然后——
“刘备人头就在此地,想要的便来!”
一声大吼,如平地惊雷,在河面上回荡。船队中,有人后退了一步。
“来!”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更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刘备不退反进,身后关羽,张飞二部齐刷刷亮刀。
“难怪刘备如此自信……”
那个按着刀柄的中年人脸色变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关张二部一直是朔州军中人数最多战力最强的别部。
此番刘备舍关张去佯攻,而用赵云徐晃,加良家子奔命兵,本身就很异常。
这意味着朔州军最能打的两位突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军队战斗力。
刘备到底在防备什么?
想到这,豺狼虎豹们也渐渐产生了畏惧。
“来!”
第三声,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喊出来。
河面上的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船队中,没有人敢动。
刘备站在岸边,刀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筋疲力尽的猛虎,毕竟还是猛虎。谁想上来猎虎,那也得付出半条命。
“如果不敢杀备,那就伏地臣服。”
“若不臣服,那便引颈就戮!”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寂静。
鸦雀无声。
负责领衔最后一波围剿的本该是张根,可张根临阵变节,群贼无首。
碍于关张恐怖的战斗力,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头。
加之葛陂黄巾一夜覆灭,此时前来围剿的群贼就更害怕了。
树倒猢狲散,烟波散去,整个汝南局势已然大变也。
船队中,最先动的是邓当。
他从一艘走轲上跳下来,快步跑上岸,跑到刘备面前,一个滑铲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小贼邓当,愿弃暗投明,为左君效死!”
邓当还是聪明的,知晓葛陂黄巾被围剿后,下一个报复的就是他,考虑到朔州军强大的战斗力,与之对抗也无生路,干脆直接招安了。
刘备低头看着他。
“准!”
风吹过,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船队中,又有人动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跳下船,快步跑上岸,跪在邓当身后:
“左君那是误会了,误会了啊,哈哈哈哈,我等都是自发前来配合汉军剿灭彭脱,助左君杀贼的!哪里是来杀左君的!”
又一个跪下来:“就是就是!没想到我们还没出手,左君就击败了彭脱,当真是天下名将!天下名将啊。”
“我等愿降左君!”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船队中的人纷纷跳下船,跑上岸,跪在刘备面前。一个比一个虔诚,一个比一个恭敬。
好像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来帮刘备的,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背后捅刀子。
刘备看着这些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起刀,转过身,向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都起来吧。”
“既然诸位都是来投诚的,那很好,朝廷一概收编。”
“云长,益德,将这些渠帅带回营中,好生安置,余部通通打散,择其精壮从军。”
“唯!”
葛陂的水面上,烟云散尽。
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那些疲惫的士卒身上。
远处,关羽和张飞的船队正在靠岸,船上载满了俘虏和缴获的粮草。
这场可怕的梅雨,没能淹死刘备,反而让朔州军越来越强。
经过这场水战,刘备更是清醒地认识到了朔州军的短板,在平野作战极为彪悍,可兵士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
在水网密布的中原战场和江淮地区,船只真的比马好使。
必须趁着收编这波江淮水贼,及早训练一批河渠兵和楼船士,以应对来日更加复杂的战场局势。
而葛陂黄巾覆灭后,整个中原战场局势又将逆转,此战虽然历经艰险,但好在彻底根除了葛陂之患。
有些人知道后是要气的直跳脚的。
至少袁司徒要郁闷很长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