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续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浅显者,看到了冀州百姓生计艰难,悍然起兵反抗汉王朝。
有识者,看出了汉朝儒道矛盾,党人跟灵帝在冀州博弈。
熟识青史者,很容易就能看明白,儒道就是同源,甚至就是同根的不同派别。
不能说荀子是儒家八大派别的代表之一,却教出了两个法家弟子韩飞与李斯,那荀子就是法家。
也不能单纯因为孔子被后世列为儒家学派创始人,他就一定是儒教分子。
更不能因为张角起义了,所以他就一定是拯救黎民百姓的大英雄,也不能单纯因为汉灵帝极力镇压太平道,就觉得他和太平道子弟没有瓜葛。
人都是非常复杂的生物。
尤其是政治生物,都是群云环绕,难以分清黑白的。
“中黄太乙,终究无法取代昊天上帝。”
“大汉天命未完,何以改服易色?”
“太平道所谓的火行将尽,备以为并非如此。”
刘续闻言,眼睛亮了一下:“此言又是何意?”
刘备笑道。
“太祖皇帝奋武于张楚之后,入关中,得秦之水德相助。武皇帝得中土复兴之运,以土德为基,扬鞭八荒。待汉鼎革新,光武重拾旧河山,又扬火德于天下。”
“是以,大汉非独为火德。立身之本,即为水、火、土三统相循环。三统又对应天地人三才。时逢季世,天地崩塌,宇宙循环。唯有良人奋武于天下,止戈罢战,方能开启新的宇宙循环。”
“备以为这才是解决乱世的方式。”
“用黄天、苍天之言愚弄众生,将数百万人性命葬送沙场,绝非救世之道。”
刘续如五雷轰顶。
这番言论,确实超越了他的认知。
封建时代的人一直被宗教思想统治,越是现代的历史书强调我们没有宗教这种成分,与宗教做切割,实际上宗教成分越重。
本质上,君权神授,天人感应这些,用教派思想统治的,就是宗教统治。
只不过西方的宗教头子是教皇,东方的宗教首领是皇帝本身。
这才显得宗教意味没有那么浓厚。
刘续听完释然的笑了。
既然黄老道和儒教一样,都是伪造篡改之学,那么信奉黄老道的和信奉儒教的其实都一样。
从宏观角度来看,太平道起义就是皇帝操纵儒道之争失败的苦果。
只不过,这个苦果最终被他自己吃下了。
棋盘上其他棋子的反抗,在这个结果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方才左君说,唯有良人奋武于天下,止戈罢战,方能开启新的宇宙循环,那左君也认为,黄天不取代苍天,天子就当禅让于虞舜之后?”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当然不会。”
刘续看着他:“为何。”
“自西京末年,历代天子为躲避天地循环,革新变法,均已失败告终。”刘备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人不逢时,英雄也枉然。然则,革新乱世之人,必先遭大乱,社稷幽而复明,随后才能有新循环。”
“领导宇宙新得循环之人,就在河北,光武定基之地。”
“这是不是张角告诉你的理论?”
“我读过太平经,这半年也猜出了张角的意图,张角在去岁试图按照太平经所写:为帝王设法度,想进入朝廷成为国师执掌天下失败后,转而想让自己成为拯救社稷的圣人,故而在大有年之后,发动兵戈以乱天下。”
“太平道得流民问题越来越大,他解决不了流民,就只能解决大汉朝,我说的没错吧。”
刘续的嘴唇动了动。
“张角确实如此说。大汉已经到了崩坏边缘,须有圣人出世,拯救天下。天公转世,就是这个圣人。”
“谁是天公,张角说是自己。”
刘备看着刘续,刘续的眼神不再涣散了,像雾散尽,露出底下的荒原。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野,很难想象刘续在河北这半年经历了什么。
“大王其实没有疯,大王一直在装疯卖傻,掩饰自己的行为。”
刘续没有否认。
“是。”
“我已经回答了大王的问题,大王该回答我了,你在怕什么?”
刘续沉默了很久后,方才回答。
“左君,你猜猜看,本王为什么能平安归来?”
“我许诺了张角一些事儿。”
“一些,有利于太平道得事儿。”
刘备猜到了:“然也,可大王既然平安归来,还担心受制于张角?”
刘续大笑。
“左君真的认为,以陛下刻薄寡恩的性子,本王为张角所擒,成了汉军软肋,如此拖累我朝,真能活过这个秋天吗?”
“陛下登基后杀得宗亲,也不少啊……”
“本王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如果不复国,本王作为一介凡夫,或许还能活命。可一旦复国,只有死路一条。”
刘续抬起头,目光尖锐:“这才是国相李燮坚决不让本王复国的原因。”
刘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备一直以为是李燮守旧,怕刘续复国后浪费朝廷的资源。
可现在听刘续这么说,李燮反而是在保护安平王……
毕竟是安平相,保护安平王也到在情理之中。
并不是所有国相都跟国王合不来,刘宠跟骆俊关系就很好。
“李相这是……”
“李燮知道陛下的为人。”刘续打断刘备,声音突然拔高。
“他知道陛下不会放过我。他知道我回到安平国,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拼死上书,反对复国。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保本王的命!”
刘续的手在发抖,好似那怒火憋了很久,像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怦然爆发。
“可陛下不听,满朝公卿不听。他们非要复国,非要让我回去当那个安平王。”
“朝廷花了多少钱赎我,陛下不心疼吗?”
“本王是陛下的同族血亲,陛下就不害怕本王跟张角合作分裂天下吗?”
“就算回来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听刘续这么说,大概刘续是真的有把柄握在张角手里……
要不然他也不会害怕张角威胁。
“大王方才说,陛下不会放过你。为什么?”
刘续走到窗台边。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因为本王知道得太多了。”
“本王的身份对于陛下来说本来就是威胁。”
“知道渤海王是怎么死的吗?知道渤海王的王妃是谁吗?知道陛下的第一任皇后跟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刘备点头。
“渤海王是先帝之弟,传闻窦家迎立陛下时,渤海王有心争夺帝位,渤海王后出身扶风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
这三个人涉及到汉灵帝的皇位,所以死的都很惨……
觉得汉灵帝愿意传位给同宗的思想,那是太天真了……
就算汉室衰微,汉灵帝也不会把位子让给别家人,他要的是皇权独尊。
对于皇帝而言,刘备篡位与曹操篡位本质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历史上刘备称王后,汉献帝还写信骂刘备……刘备转头就把刘协的牌位摆进宗庙活祭了。
涉及到皇权,不存在看着天下不行了,就把社稷交给有能力者这回事儿,对于皇帝而言,就算社稷毁灭了,我家后人当不成皇帝,也不能让别人当。
这就是专制君主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刘协手中有权,曹操、刘备、孙权这些割据军阀最后都活不了,只可惜他就是没权力……只能看人别人称帝无能狂怒。
汉灵帝也是一样,皇帝之所以器重刘备,是因为刘备能保全他的社稷,维护皇家的利益。
刘续说的这话也没错。
当然,刘续此言,未必没有挑拨离间的心思。
“我在广宗被关了几个月,张角每天夜里都跟我说话。他说了很多,关于太平道,关于那些支持他的豪强,关于朝中那些暗中给他送钱送粮的人。”
“左君,你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
“你想知道,谁一直在背后扶持太平道骂?”
刘备没有说话,其实他一直清楚,这一出就是汉灵帝自己闹出来的。
现在全天下都在给他擦屁股。
刘续又笑道。
“你大抵不会想知道的。我也不想说。说了,我死得更快。”
他看着刘备的眼睛。
“左君,你问我怕什么,难道你就不怕吗?你知道的也太多了。你在颍川、汝南、兖州,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
你知道那些人的背后站着谁。你知道那些人的钱流向了哪里。你知道那些人的刀藏在谁的鞘里。”
刘备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
“备既然做了,便不怕。”
刘续伸出手,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不怕他们,难道就不怕陛下吗?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真以为天子很信任你?”
“你就不怕有一天,吴起、李牧之事重演……”
“左君,你是真英雄。可真英雄往往死得早啊。”
“这朝堂,没有谁是安全的,乱世一来,人都会死。”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榻上坐下。
他的背脊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左君,言尽于此,请回吧。本王累了。”
“今日你我的对话,希望双方都能有所长进。”
“尽力在这季世中苟活着吧。”
“活到最后的,就能看到宇宙循环的重启。”
刘备起身看着刘续。
刘续的眼睛又变得涣散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的音节,装疯卖傻。
“或许,大王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那个。”
刘备说完转身走出安平邸。
陈到站在门外,他看见刘备出来,低声道:“左君,他说了什么?”
刘备摇摇头,他来到总邸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诸侯王们。
他们要么在懒洋洋的晒太阳,要么说笑,要么还在为借不到钱而发愁。
他们不知道安平邸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安平王说了什么,估计更不知道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随时会落下来。
说到底,这些诸侯王就算不死在乱世中,最后在魏晋易代时也没有好下场。
不过,确如刘续所说,刘宏一直把刘备当做消耗品一样,摆在党争中维护自己的权威。
之所以让刘备回朝主持秋尝大礼,是为了制衡董、何两家的兵权。
刘宏对刘备确实有提拔之恩,这不假。
但在天子眼里,良臣和佞臣都只是维护自己权利的道具。
要说情分,刘宏不一定对一个没有血缘的边将有什么真实的情感。
之前在朔州,刘备与党人郑玄接洽,差点遭到了灵帝的怀疑,甚至被拉到长安去试炼,这就是个例子。
汉灵帝从来没有真心相信过任何人。
对他来说,只有有用的人,和无用的人,这两个分别。
很显然,刘备现在属于有价值的一类,刘宏尽可能的想把刘备提拔起来对抗董、何之心,便昭然若揭了。
“明公,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到担心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回府再说。”刘备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