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铁厂在汾水北岸的一片高地上,占地数十亩,四周用土墙围着。
汉承秦制,汉武帝在元狩四年起实行盐铁专营,于弘农、河东等40郡设铁官50处,由大司农统一管辖。
产铁县设大铁官负责冶炼铸造及贸易,非产铁县设小铁官管理铁器流通,铁官任命由大司农或郡守负责。
东汉时铁官改隶郡县。
然而,盐铁禁制也不都是一直在沿用。
汉元帝初元五年就下诏废除盐铁官,永光三年又因西汉财政崩溃下令恢复。
光武帝统治初期一直放任盐铁私营,汉章帝时短暂恢复官营,汉和帝即位后又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
其实整个东汉王朝也就章帝时一直打压豪强,短暂控制过盐铁。
汾水流域,平阳、皮氏两个地方都产铁,但早已没有铁官。
以前汉朝官营机构经营的作坊后来基本都被豪强兼并了。
刘备早些年带着长水胡骑北上时,就发现王屋山里的山贼不仅有成熟的铁器,还有铠甲,当时刘备就怀疑山中贼是地方豪强圈养的私兵。
如今看来,有河东铁器的加持,山中多贼匪倒真是寻常事儿了。
太行山本来就是贼匪多发地,旁边的河东又是汉朝盐铁大郡,这不控制住,贼会越来越多。
刘备骑着的卢马,带着陈到和几个亲兵,从官道上拐进几个作坊。
炉火昼夜不息,十几座高炉一字排开,炉口喷出的火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工匠们赤着膊,光着膀子,皮肤被炉火烤成古铜色,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带上凝成一片水渍。
匠人用长铁钎捅炉口,铁水从炉底流出来,火花四溅,落在沙模里,嗤嗤作响,白汽弥漫。
几个老头抬着铁锭,从炉边走到仓库,铁锭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味和铁锈的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刘备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陈到,走进场子里。
一个老者迎上来。
“草民拜见将军。”
刘备弯腰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备来看看此中经营。”
老者站起身,侧身引路。
“大将军请。”
他领着刘备走到一座高炉前。炉膛里火焰正旺,铁水在炉底翻滚,冒着气泡。老者指着炉膛。
“这是高炉,一次能出铁几十斤。铁矿石从吕梁山运来,配上石灰石、木炭,在炉里烧三天三夜,铁水就流出来了。”他用铁钎捅了捅炉口,铁水溅出来,落在地上,凝成黑色的铁珠。
“马玩的部众,都在这里?”
老者点头。
“都在。马玩被杀走后,他的人一个没跑,都在继续干活。大将军放心,太守嘱咐过,派我们盯着,他们绝不敢闹事。”
刘备点了点头。
“马玩的部众,继续制造铁器,每月发俸钱,与朔州匠人同。”
“诸位放心,只要你们与朔州军同心,就不会被牵连。”
老者愣了一下:“大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被收编了?可这些人都是贼啊……”
刘备摇头:“马玩已死,从今天起,不是了。”
老者低下头:“唯。”
刘备跟着管事儿的老者走到另一座炉前。
这座炉比高炉小些,炉膛里火焰没那么旺,炉口冒着青烟。
炉前站着几个工匠,手里握着长长的铁棍,在炉膛里搅拌。铁水在炉底翻滚,火花四溅。
“这是什么炉?”刘备问。
老者捋了捋胡须。
“炒钢炉。大将军请看——”
他用铁钎从炉里挑出一团铁,铁是暗红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坨泥。
他把铁放在铁砧上,用锤子敲了几下,铁屑飞溅。
“这是生铁。很脆,不能做兵器。”
“只有锻打成熟铁。才能做兵器。”
令人惊奇的是,平阳不仅有成熟的冶铁技术,冶钢技术也不差。
须知,秦代的兵器仍然是以青铜武器为主,到了西汉吃到铁器时代的红利,得以在军事装备上碾压周围诸国,到了两汉之交,成熟的炼钢技术已经发展出来,最著名的就是炒钢。
汉代人会将生铁加热到1000℃以上,在熔池中搅拌,使其中所含的碳氧化,氧化完全则成为熟铁或低碳钢,再进行脱碳技术。
刘备仔细巡视了铁场,里面都是各种锻炉、炒钢炉,并用红色耐火砖和土坯建炉墙。
汉代发明的炒钢法,以生铁为原料,既可炒炼出纯净的熟铁(低碳钢)、再经锻打渗碳成钢,又可有控制地把生铁炒到需要的含碳量、生产出适用的高碳钢或中碳钢。
从生铁变成钢,损耗大概在三成左右,因此钢制武器在汉代是十分昂贵的。
区别于寻常铁制武器和钢制武器有一条很明显的分化,那就是炼(锻打次数)。
常见的缳首刀就是铁制的,刀经过多次折叠锻打工艺制成,反复加热锻打能有效排除杂质,提升金属密度,也不容易生锈。
刘备拾起场内唯一一把百炼缳首刀,对着匠人问:
“打造这样一柄百炼刀需要多久。”
匠人说:“将军,如果有足够的生铁,需要十几天左右。质量差点的三五天也行。”
刘备点头,汉代见于记载的锻造技艺就有:五炼、九炼、卅炼、五十炼、七十二炼及百炼。
百炼这种级别的也就是刘备拥有的中兴剑才具备这种制造工艺,从头到尾可能要一个工匠打造十几天,并加上各种装饰。
其余的军中缳首刀,连刀护手都没有,能达到九炼就不错了。
破甲能力基本没有,除非正好卡在铠甲缝隙里。
“此剑用的是好钢。”
匠人笑了:“大将军,平阳的钢除了安邑以外,可是河东第二。皮氏那边的钢,也比不上。”
刘备走到仓库。老者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仓库里堆满了铁锭和钢锭,码得整整齐齐,摞了几层。
“这些钢,能打多少兵器?”
老者想了想。“大将军要多少?”
刘备转过身。
“七百人。每人一柄环首刀,一杆钢制矛头或戟刃,一百具钩镶,刀要五十炼。”
老者的脸色变了。
“五十炼?大将军,五十炼的刀,一把要锻打五十次,折叠加温,反复捶打。一把刀至少要七八天。七百把五十炼刀。”他掰着手指算:“花费时间可不少。”
“寻常兵士根本不需要这么好的武器。”
刘备笑道。
“时间长短都好说。备等得起。务必把备这批军械打造好。”
老者苦笑:“大将军,五十炼的刀,耗铁量大。一把刀用的铁,能打三把普通刀。”
刘备看着他:“这不是问题。平阳的铁,够不够?”
老者点头:“够。吕梁山的铁矿,数之不尽。”
刘备点了点头。
“那就打。先打一百把。白毦兵分批换装。”
老者拱手:“是。”
刘备走出仓库,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铁锭上,泛着青黑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焦炭的气味。
“叔至,白毦兵的武器,最先换,以后军中的器械,优先供给你部。”
陈到抱拳:“末将替白毦兵将士,谢明公。”
步兵的防护其实是要比骑兵更重要的,汉代的骑兵为了保持机动性,都只穿半身甲,甚至不披甲。
毕竟马匹这种生物是很娇贵的,驮着全套甲胄的兵士全速冲刺跑个几分钟就累坏了。
因此在战争时,骑兵们平常都不会骑马行军,到了战场后再上马,穿甲,靠近敌军射击之前都是靠马慢速走动,直到达到冲锋距离才会从侧翼冲锋。
寻常的战马也就冲杀两个来回就力竭了,回到军阵休息好长时间再发动冲锋,或者换马冲锋,要不然马匹就会被累得掉膘。
朔州军仍是以轻骑兵为主,带全套马铠、人甲的重骑兵也就八百多个,这种披甲骑兵要么压轴一轮冲锋定胜负,要么就会被卷入乱军中活活累死。
历史上曹操说过,袁绍大铠一万具、马铠三百具就能定河北。
诚可见战马披甲率之低,如今刘备就拥有八百套马铠,几乎已经能拥有平定北方的态势了。
但朔州步兵的甲胄还是得加强维护,毕竟多数朔州兵还穿着防御力薄弱的皮甲,今后在太行山作战,骑兵也发挥不了作用。
对战张燕,还是得靠步兵做主力入山剿匪。
有了平阳铁厂,后续的工作就好办了。
刘备翻身上马,策马回营。
临汾城中,刘备坐在堂中,询问侯选:“皮氏铁矿,谁控制着?”
“程银和李堪,各占一半。”侯选看着刘备。
“大将军,这两个人手中都有千余人。加上大将军杀了马玩,他们现在肯定在准备防守邬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