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趁着守军被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的时机,派出一队轻装的刀盾兵从侧翼悄悄摸上哨卡,用钩索翻过木栅,从背后给了守军致命一击。
当刀盾兵从哨卡内部杀出时,守军才发现自己的后路已经被切断,顿时乱作一团,弃械投降、跳崖逃生,更多的则是在慌乱中被汉军砍翻在地。
第一天,韩当拔掉了缘城山寨外围的两座哨卡。
第二天,他又拔掉了两座。
到了第三天傍晚,罗市和缘城两座山寨外围的所有哨卡全部被汉军拔除殆尽。
两座主寨像被剥去了外壳的鸡蛋,赤裸裸地暴露在汉军的兵锋之下。
罗市和缘城的求救信使连夜出发,朝苍岩谷后方的黑山大营飞驰而去。
白绕是在第三天的傍晚接到求救消息的。
他的山寨位于苍岩谷中部,距离罗市和缘城两寨不远,是杨凤安排在这一带的机动兵力。
按照杨凤的部署,若汉军进攻某座山寨,相邻的山寨应当出兵救援,从侧后牵制汉军。
白绕手中有三千精兵,是杨凤麾下最能打硬仗的渠帅之一,此刻正驻扎在苍岩谷深处的一座土寨中,每日操练兵马,厉兵秣马,等的就是这一刻。
接到求救信使的禀报后,白绕没有犹豫。
他是个重义气的人,与罗市、缘城两位渠帅相交多年,一起从黄巾乱世中杀出来,一起在太行山中摸爬滚打,彼此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
如今两位兄弟被人围在寨中打得抬不起头来,岂能坐视不管。
白绕当即下令点齐三千精兵,连夜出发,沿苍岩谷中的一条山间小道朝罗市山寨方向急行军,准备从汉军的侧后发起突袭,与罗市内外夹攻,一举击退徐晃的围城部队。
三千黑山军在夜色中沿着崎岖的山道疾行。
为了保持隐蔽,白绕下令全军衔枚,不许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漆黑的山林中摸索前进。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士兵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少夜盲症看不清楚道路的,只能跟着前人走。
然而,当白绕的部队穿过苍岩谷中那道最窄的隘口时,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那是一片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
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两侧的山坡上射下来,在狭窄的谷道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黑山军的行军队列几乎在瞬间被拦腰截断,前队与后队之间被一道箭幕死死地隔开。
走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卒甚至来不及举盾便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摔落在地,然后疯狂地在谷道中乱窜,撞翻了更多的士卒。
“有埋伏!”白绕厉声喝道,一把拔出腰间的环首刀,抬头朝两侧的山坡望去。
月光下,山坡上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无数黑甲士兵的身影,刀矛在月色中泛着冷冽的光芒,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装束,朔州军。
朔州位于北方,五行尚黑,用玄武旗,边军大部分穿的都是绛底儿内衬,外罩黑甲。
当然了,汉代的边军穿着很复杂,穿白褐黄黑的都有,能统一给朔州军装备清一色制式装备,说明这支汉军的生产能力和作战能力都是顶尖的。
一般的贼人,望一眼朔州军军阵的整容就知道不是对手,该跑了。
张杨站在左侧山坡的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谷道中陷入混乱的黑山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率部在此阻击已有整整一天,等的就是白绕自己送上门来。
从白绕踏出山寨的那一刻起,他的行踪便被汉军的斥候盯得死死的,每一步都在张杨的掌握之中。
“放箭。”张杨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白绕咬着牙,挥刀格开几支迎面射来的箭矢,环顾四周。
他的三千精兵被困在狭窄的谷道中,左右两侧的山坡上全是汉军的弓弩手,退路已经被截断,前方唯一的出口也被一排刀盾兵死死堵住。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从一开始,汉军围攻罗市和缘城,就不只是为了拔掉两座山寨,更是为了围点打援,引他出来。
可汉兵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增援,他们怎么知道来增援的路线?
“撤!往回撤!”白绕不知其中关节,只得扬声撤军。
但已经来不及了。
喊杀声从谷道两端同时响起,汉军步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了下来,如同两股黑色的山洪汇入谷道,将黑山军残存的阵型彻底冲垮。
刀锋入骨的闷响、士卒的惨嚎、战马的悲鸣在狭窄的谷道中此起彼伏地回荡,混杂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白绕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奋力朝来路突围。
他的亲兵队长用身体替他挡了三支箭,倒在他怀里咽了气。
白绕红着眼将亲兵队长的尸体放在地上,带着仅存的数百残兵杀出一条血路,朝苍岩谷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凉,三千精兵带出来,活着回去的竟不足八百。
当溃败的消息传回黑山大营时,杨凤正在中军帐中与张雷公、李大目等渠帅议事。
白绕带着满身血污跌跌撞撞地冲进帐中,盔歪甲斜,左肩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大帅……我的弟兄……没了!张杨伏击于我!罗市、缘城两寨被围了三天,外围哨卡全部丢了,我引兵去救,半路被截……三千人,只剩八百!”
“谁让你去救的?”杨凤厉声质问。
白绕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既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死死地盯着杨凤:
“大帅,罗市和缘城二位兄弟被围了整整三天!三天!我带着人去救他们,被张杨打了伏击的确是战败了,可大帅的主力呢?张雷公、李大目、于羝根的兵马呢?为什么按兵不动?
司隶被围的时候大帅不救,如今罗市和缘城快撑不住了,大帅还是不救?下一个轮到谁?轮到我白绕,还是轮到在座的诸位?”
再坐渠帅神色各异。
见此,杨凤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脸色铁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败军之将:
“白绕,你可知罪?本帅早就传令各寨,严守不出,不得擅自出战。汉军攻城,各寨固守待援,互为犄角。这是本帅亲自定下的方略,你违令出战,折损两千余精兵,还有脸回来质问本帅?”
白绕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愤怒和失望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这还是那个带着他们在太行山中杀出一片天地的黑山大帅吗?
“杨大帅,你见了朔州军就跟见鬼了一样,缩在山头上坐视周围的渠帅战死而不救,如此谁还给你卖命啊。”
杨凤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摆了摆手,两名亲兵上前将白绕架了出去。
“本帅说过,坚守各寨,不得出战,打一场败一场,只会降低我军士气罢了。”
李大目与张雷公对视了一眼,这下算是看明白了。
杨凤就没打算救那些被围困的渠帅,他希望汉兵跟这些渠帅拼死作战,等到朔州军筋疲力竭,再一举击溃朔州军。
可人都怕死。
在明知没有援兵的情况下,那些渠帅又怎么敢拼死抵抗呢。
黑山军离心离德,阵营在瓦解。
很快就会出现倒戈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