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从通道尽头走来的身影。
他的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身上却总是隐约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突然感觉到头顶的阳光被什么遮住了。
然后抬起头,看到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头顶缓缓移过,你知道那只是一片云,但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现在在人们眼中,维托·柯里昂就是那片云。
他策马走到废墟中央,在距离那十几名亲卫组成的盾墙不过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些人显然都是泰温最精锐忠诚的部下,哪怕刚才两边的人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也没有离开泰温身边半步。
骏马打了一个响鼻,前蹄轻轻刨着脚下的碎石。
柯里昂低下头,看着那面由钢盾和长枪组成的墙壁,十几名红甲骑士紧紧护在泰温·兰尼斯特周围,盾牌严丝合缝,长枪从缝隙中伸出,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即便现在败局已定,但他们的眼神里丝毫没有透出任畏惧,这种超乎寻常的忠诚,来自于数千年来西境骑士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荣誉。
“让开,爵士们。”
柯里昂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地就像是赶集的时候麻烦别人让个路,好让自己从拥挤的集市中穿过去。
骑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手依然紧紧握着盾牌和长枪,脚步没有移动半分。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骑士抬起头,迎着柯里昂的目光,倔强地开口道:“我和我的家族,自千年以来便宣誓效忠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家族,除非泰温大人下令,否则我们绝不后退!”
他说得义正言辞,这举动惹怒了柯里昂身后的黑手党骑士们,纷纷怒目相视准备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一个教训。
然而柯里昂却只是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缓缓扫过盾墙后面的每一张脸。
对方等人眼睛里那种坚定的忠诚,柯里昂很熟悉,因为他也曾在每一个愿意为黑手党赴死的人眼中都看到过。
“我相信你们都是西境最优秀的骑士。”
他并未责怪对方的忠诚,而是继续晓之以情道:“你们的忠诚令人敬佩,勇气也同样值得尊重,但我只是来跟摄政王陛下聊聊天,别无他意。”
“而且请相信,如果我下令强攻,在我的人面前你们不会支撑超过一分钟。”
说着,柯里昂目光重新落回那名疤脸骑士的脸上,真诚道:“所以,如果你们选择让开,黑手党会将这份人情铭记于心。”
此话一出,骑士们顿时不禁微微动容。
毕竟柯里昂给了他们一个相当体面退场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们怕死或背叛,而是为了保存有用之身,以便将来继续为兰尼斯特家族效力。
短暂的沉默之后,为首的骑士抬起头,望向柯里昂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黑手旗帜。
灰白色的底子上,黑色的手掌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面接一面,一直延伸到废墟的边缘,直至视野的尽头。
周围,是跪地投降的兰尼斯特士兵,以及横七竖八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再抵抗下去也完全无济于事。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
“退。”
只有一个词,盾墙后面的骑士们却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收起长枪移开盾牌,向两侧退让,动作依旧整齐划一。
柯里昂对这些精锐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轻轻一夹马腹,从两列红甲骑士中间穿过,来到泰温面前。
老狮子依然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柯里昂能看到,那双碧绿眼眸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的嘴唇干裂,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像,从外表上都能看得出布满了裂痕。
在距离泰温不过三步的地方,柯里昂勒住了缰绳,低下头俯视对方。
这场景,一如当初泰温纵马踏入圣堂,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
只是这一次,骑在马背上的人变成了柯里昂。
“不可能......”
随着距离渐近,柯里昂甚至能够听到泰温的不断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毕竟伤势过重,再加上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此时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但数十年来养成的骄傲让泰温依然咬着牙,强撑着没有倒下。
由于柯里昂在马背上,人生第一次他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由自己亲手册封为骑士的农夫。
“我明明派了一千士兵把跳蚤窝围死!”
即便从语气上,都能听得出泰温此时到底觉得事情变得多么荒谬。
“每一个出口都有我的人把守,你不可能出来,你不可能......为什么?”
看着老狮子如此狼狈的模样,柯里昂却并没有嘲讽他,只是淡淡道:“哦,你说那些人。”
“圣堂爆炸的动静太大了,他们在那个时候就被爆炸声吸引,放弃了包围的任务,主动向这里靠近。”
此话一出,泰温牙关咬得更紧了些,但也并没有过于意外。
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最高指挥官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时,任何忠诚的士兵都会本能地向他的方向靠拢。
但这却显得更加不合理。
如果真如柯里昂所说,那一千人主动朝圣堂靠拢,那么他们将会比柯里昂的人先一步到达才对。
就算黑手党的骑兵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比兰尼斯特的士兵更早赶到..........
除非,那一千人在半路上被拦截了。
但柯里昂哪来的那么多兵力?
那可是整整一千名装备齐全的兰尼斯特精锐,经历过五王之战的洗礼,战斗力远非普通佣兵可比。
就算是一千头猪,也不可能崩溃得如此之快!
柯里昂似乎看出了泰温的困惑,嘴角微微上扬。
“说起来,还真得托了您的福。”
“这些日子兰尼斯特军队进驻君临以来,从贵族到平民,没有一个不怨声载道。”
“您的士兵驻扎在君临城内的大街小巷,把人们当做是战争时期的河间地那样欺压。”
“但他们忘了,君临不是河间地,这里的人不习惯被人用马蹄踩在头顶上。”
他顿了顿,黑色的眸子看着泰温,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所以托您的福,我本来就有很多朋友,现在,我的朋友又更多了一些。”
“朋友?”泰温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提利尔?”
“不,不可能,他们的军队已经全部回到河湾地了。”
“是史铎克渥斯?”
“不,坦妲已经死了,法丽丝也死了,剩下那个雇佣兵出身的波隆根本没有这个能量。”
“莱克?罗斯比?到底是谁?”
他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这不仅关乎这一战的胜负,更关乎他对自己数十年统治的认知。
他必须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击。
这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他从九铜板王之战到现在,遭遇过最大的失败!
然而在泰温期待的目光中,柯里昂只是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没有告知的义务。”
此话一出,泰温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战锤狠狠砸了一下,就像当初三叉戟河畔的雷加·坦格利安一样。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可现在,他不仅遭遇了失败,而且还失去了弟弟的支持以及最忠诚的侍卫,但即便如此,他却连自己到底是怎么输的都不清楚!
这绝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