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团官兵伏着脑袋，在漫天黑烟中等待着射击的时刻，掷弹筒小组仅剩的四门手炮现在攥在炮兵连的炮手手上，和钢铁相拥的手在颤抖，他们紧张地盯着远端，旁边的炮兵连长大大咧咧地安慰他们：
“待会听我指挥！你们不要想任何事情，如果要死，连长走在你们前面，我给你们趟路！谁都别给我认熊！！！”
“是！”
这时候，有个年轻的炮手扭头问：“连长，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能到你手底下打炮么？我感觉跟着你踏实...”
连长提了一口气：“希望下辈子哥几个还能一起，但不是在战场上，如果一定要再次为国捐躯，哥继续领着你们，走在你们前头！”
几个炮兵眼泪都被震了下来，他们的面部肌肉在疯狂抖动，但人人都说自己是被沙子迷了眼。
“打！日本狗杂种上来了！”
这时候，主阵地的观察员摔下蓝色的军帽，竭力嘶吼道，随后所有的火力开始倾泻，数十条火舌横扫着从林区里杀出来的鬼子兵，很快，涂有迷彩的九七式中战车从田野的尽头颠簸地驶出，坦克炮向着段团的机枪火力点直射。
这迫使段荣光必须指挥自己为数不多的机枪点移动起来。
哒哒哒哒哒——
段荣光亲自操着捷克式机枪，用短点射的方式撂倒着眼前一个又一个鬼子兵，他这时有些庆幸王岗镇正面并不开阔，且与林区接壤，背靠清潩河，日军也不易迂回包抄，他们团钉在这里，就像一个吸铁石一样，能够在绝对意义上消耗日军的进攻部队。
通讯兵沿着交通壕冲到了段荣光的身边：“团座，师部电话！”
“你来！”段荣光将机枪交给自己的副射手，随后蹲下身子，把话筒抵在耳朵边上，左手把另一只耳朵给捂着，“我是段荣光！”
那头是师长王长海的声音：“老段，你那里情况怎么样！？狗日的，日本人疯了，巨陵还有蒋李集南全部打响了，整个平汉路是一片火海，我跟你说，我现在手头上没有人能支援你，你必须要把清潩河的下游给我兜住了，否则临颍出了岔子，我TM处分你啊！”
段荣光：“师座，段团在，清潩河就在！如果清潩河没了，我段荣光还活着，不用你处分，我会给我留一颗子弹！”
王长海太了解段荣光的性格，他放心地说：“老段，我太相信你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132师可不能把传家人给搞丢了啊。”
段荣光露出一抹干瘪的笑容：“师座，你就准备享退休的福吧！”
“哈哈哈哈好！”
“团座！日本人退了！”
电话还没有打完，周遭的战士掉过头向段荣光报喜，段荣光闻言，抻出半个脑袋往外瞄，果然看见烧了几个窟窿的膏药旗正在远去，他立刻冲着电话里抬高了几分音量：“师座，听见了没有！王岗阵地会像钉子一样，就算挡不住鬼子，我要让他们撕拉撩一腿的血！”
“干得好！我会为你们向军团长请功！”
...
同一时刻，田中十五的前敌指挥部内。
作战参谋：“报告，旅团长阁下，王岗镇的火力侦察已经完成，评估后可以采取炮击。”
田中十五：“很好，我还是那个原则，我不希望第4师团的战士死在没必要的冲锋线上，你们要把「特二十四榴」用好。”
“哈依！”作战参谋猛地颔首，他径直走到已经打通的电话机边上，举起电话，一字一顿道，“命令！开火！”
...
轰！
清潩河以东就像是炸开了一样，正准备挂断电话的段荣光猛地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瞥向天空，“防炮”两个字还堵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两秒后，整个王岗阵地被烈焰吞噬，爆鸣声强到极点反而让世界安静了下来。
特二十四榴中队，装备7年式305mm重榴弹炮，上一次大规模使用，还是在有着同样地理环境的蕴藻浜阵地上。
配合大阪师团直属的野战重炮兵联队的24门38式150mm榴弹炮，他们完全覆盖了清潩河阵地。
....
“喂！段荣光！说话！”
“段荣光！你给老子说话！”
王长海隔着电话听见了这惨烈的爆鸣，人声在第一时间便消失了，紧接着话筒持续了七八秒的莎莎声，在第十秒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中断了。
王长海险些瘫软在地上，旁边的参谋赶紧扶起了他，王长海抑制住发酸的鼻子，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快，让侦察部队向王岗查看情况，快去！如果阵地守不住，马上调预备营到清潩河以西和日本人打游击，拖延时间，拖延时间听见没有！”
参谋急点头：“是！”
“电话，通讯处长，给我电话！”王长海红着眼睛吼着，很快电话机便被递了上来，他迅速抄起话筒，但摇发电杆的手却迟迟没有转悠，王长海整个人伏在电话机上，抽泣和呜咽声轻飘飘地传出，“老段啊...老段啊！！”
......
这便是临颍县以东的日军攻势，而在西边，由日军12师团的内山英太郎的24旅团沿大郭镇横跨颍河，向临颍县西南侧迂回，37师张凌云与之接战。
所有的战报报给19军团，又传递给了第3兵团司令官孙连仲。
决战开始之前，各方尚且还有着理性的预估，但真正开始的时候，炮弹在天上横飞的时候，这些沉甸甸的电文又不断使所有人重新审视这场战役，伤亡程度超乎了指挥层的想象。
临颍的防御战持续到了下午五点二十。
日军突破王岗、巨陵、大吴村，三线并进，临颍县压力骤增。
田镇南将电报递到孙连仲手上的时候，孙连仲拧着眉头：“还不到两个小时，前线损失了四个团，没有活人下来吗...”
田镇南摇头：“司令，临颍...其实后撤没有那么容易，19军团在铁路、公路、旷野林间上修的都是前进向工事，交通壕朝外不朝里的...而且，绝大部分战士已经不想撤了，或许死亡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场解脱。”
孙连仲用手拍打着自己的额头：“是我不好，拖累弟兄们。”
“司令，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的总攻也要发起了！”第42军军长冯安邦从作战沙盘边上大步而来，“我们和小鬼子都没有退路！”
孙连仲的拳头砸在桌面上：“一定给竹长官发一份电报，3兵团不惜拼光，也别让这帮畜生活！”
....
冯安邦说的一点没有错，从遂平到平舆一线，大概一百里的交通线上，十几万的攻击部队正在逐步进入攻击线。
这些部署早就由指挥部制定好，现在正在交给参谋部进行最终核对。
竹石清在这个短暂的“闲暇”里有空看一下各路的情况，从电报上他只能看到第4师团和12师团组成的钳形攻势给3兵团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他的确没办法了解到日军动用特二十四榴将王岗这样的地方夷为平地的细节。
而那些在炙热的风中的逝去的番号，或许在未来运气好的话被人提起，如果运气不好，没有活人见证这一切，他们将永远和这个民族的历史深埋在世代孕育黄种人的土壤下。
竹石清将目前已经进行下去的战报码好，随后推到了桌子的中央，他看向苏明方：
“暂时还不能让3兵团放弃临颍，我并不能确定我们在南线的攻势会取得什么效果，至少要给我几个小时观察一下，所以那个缓冲之地，希望孙司令至少要保持到明天早上。”
苏明方：“好。”
竹石清四下张望：“黄维那边的情况呢？”
苏明方回答：“第3师团又发起了两次冲锋，甚至都没有突破龙王庙防线，据说60师快拼光藤田进一整个联队了，他们的作战意志的确顽强，我看，完全配得上精锐部队的招牌。”
“罗店的战斗我是亲历者。”竹石清微微颔首，“这样的任务是黄维的舒适区，他们的伤亡情况你务必要紧盯，18军再怎么勇猛，也不能让黄维随便就把军队的基干给拼光了，否则陈长官问罪下来，我兜不住，你也兜不住。”
“哦，好的。”苏明方继续点头。
竹石清看了眼腕表，已临近傍晚：“14师团出现在东线了没有？”
“没有，甚至连第9旅团都偃旗息鼓了。”
“那18军的考验还远没有结束，今晚，或是明早，我估计日军要有一轮集群式的攻击，如果能扛下这一轮，黄军长的名字会写在武汉保卫战的史书上。”竹石清看向苏明方，“我的精力肯定放不到东线了，有什么情况，你记得提醒18军。”
“是！”
竹石清说完这句话起身，他第二次看表，随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到了作战中堂，他的目光扫视一遭，所有参谋都站起身，不约而同地跟随着竹石清抵达了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苏明方抱着笔记本已经在旁边站定。
“命令！关麟征军团，经西平县向北，打通与漯河的通道！第37军、第6军！形成钳形攻势，出汝南向北，向上蔡左翼日军阵地发起猛攻！第11集团军、第20集团军一部，围攻上蔡，给我摁着20师团的脑袋揍！”
“另，暂编第7师、暂编第76师、暂编第89师、暂编34师、暂编58师，于二线待命，随时准备加入战场！”
“第52军团直属炮兵旅、第37军直属炮兵团、第11集团军炮兵旅、第20集团军炮兵旅，机动兵团炮兵旅，全部推上前线，目标，上蔡！”
“总攻时间，六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