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吁了口气:“但现在呢...难道还是不行么?”
何应钦沉沉点了点头:“委座,其实当初是有讨论过如果守不住武汉的第二套方案,就是军队主力一分为三,以鄂西地区为第五战区,坚守宜昌、枣阳一线,以湘北、赣西为第九战区,守卫鄂南以及江南各地,以赣北、皖南等为第三战区,保卫浙赣铁路,国家的主要军事机构真正迁往重庆,人口向四川转移,工厂、大型机械设备以航运向西转移,转向云贵川地区,我想,目前日军还没有跨过大别山,以前线的残阵实力,再拖延上半个月到一个月,延缓日军的攻击势头还是没问题,我是说...”
老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嗯。”何应钦缩了缩脑袋,“这种时候,国际上的意见对我们而言...委座,实话讲,作用微乎其微,可千万不要...”
老蒋拧紧眉头:“我很清楚,敬之,你不要以为我仍然寄希望于欧洲调停,并不是,我的确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夫人也是,不仅仅这里与南京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似,而是我在这里,能够找到国民政府初建的那种感觉。”
其实老蒋不善表达。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形容出这种感觉,或许,这是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氛围,每一日的抗战游行,每三天一次在琴台剧院进行的抗战话剧,每五天一次的国民集会,凝聚了天南海北的武汉如今更像代表了整个中国,它捎带着北方的粗犷豪情,拥抱着南方的诗情画意,它是江汉文化的中心,是国民走向各处的最中心换乘点。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从七七事变爆发后的举国沉哀,到淞沪南京时对亡国灭种的具象化恐惧,直到现在,直到现在街头上摇旗呐喊的人越来越多,苦难中的人民往往会将最朴实的情况和一项具体的事件相联系,或许“保卫武汉”此刻正集成了这种复杂的感情。
何应钦停顿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委座,这一次军情并没有来得及截断,明天白天是什么情况还很难说,城内的日本特务和投降派必然要兴风作浪,他们会处心积虑去动摇武汉的军心,破坏这座城市的秩序。”
老蒋微微颔首:“你待会必须亲自下命令,明天,城门各处要加强力量,决不允许出现大范围的骚乱!还有,电告辞修健生,我不管他们在前线忙些什么,马上回来!”
“是。”何应钦举手敬礼。
他带着忧虑离开了公馆,面向大山的时候吹了一阵凉风,谷间的夜风颇有些凉的刺骨,这让坐在后座的何应钦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汽车沿着主干道很快下山,进入主要街区后,他正准备摇上窗户,这时候,一簇簇火焰映入了他的眼帘。
在有些潮水且不太平整的青石路上,每一家民居的正门口都在烧纸,并不汇聚的火焰以独立的形式在屋前摇曳着橘红色的光斓。
副官微蹙着眉头问道:“何部长,这是出什么事了?”
何应钦撇下手中的材料,左右打量了一番,车辆没有停止,继续向前,这样的画面一直延伸到了江边,如果专机这时候掠过武汉的上空,估计还会误会是不是城里起了大火。
终于,何应钦闷声下令:“停一下,我们下去看看。”
轿车在街边停下,何应钦跨下车后推了推眼镜,他随便凑上前去,那俩人迅速站了起来,这时候何应钦才看清楚,是一对不太年轻的夫妇,从面色上看已经年过半百了。
“长官!”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我记得最近没有什么节日。”何应钦语气轻和地指着那簇明亮的火焰问道。
男人回答:“长官,祭奠前方的将士。”
何应钦一怔,他再度回头看了看,他又问:“家家户户都有人当兵了?应该没有这么多吧?”
男人再答:“很抱歉长官,我们的孩子在南京的时候就被日本人给刺死了,否则如果活着的话,他现在应该也在前线,街坊们并不是为自己的孩子而烧,只是我们听说了河南前线的战事很不顺利,所以,自发性的,其实很多人并没有亲属在前线的。”
何应钦微微颔首,但又拧起眉头:“瞎起哄,前线还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
但话说到这里,何应钦抿着嘴唇,他改口道:“在不在前线的都赶紧收了,很不吉利!”
“如果是死在战场上,没有什么不吉利的。”男人笑了笑,“如果不是军队不需要我这种跑不动的,我也扛枪去。”
女妇补充了一句:“长官,他们会把孩子送上战场,就在明天,如果您关注的话,您会在征兵处看见他们。”
何应钦愣了一下,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站直了身子,提了一下腰带,许久才回道:“放心吧,前线的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当然,你们的这种做法,作为军人,我向你们表示敬意。”
说完,他回到了车内,他摇上车窗,所有的火光像是化作了模糊的光影,汽车开动的时候,晃动的光影结成了一条连续的彩灯。
与此同时,中山路的屋子里,苏念兹正悄然祈祷。
....
深夜,日军的攻势并没有停下,第11机动师团在凌晨一点占领了平舆,第3师团占据玉皇庙后向着洪河冲去,分作两部,第5旅团向上蔡方向进军,其余骑兵联队则向金铺一线迂回前进。
凌晨四时,109师团在上阜公路北段大踏步前进,范集、永丰镇、枯河村相继失守。
18军暂编第3师于孙店镇发起七次突围未果,于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全师殉国,本在包围圈之外的代理师长陈一夫自杀明志。
最重要的地方,洙湖。
竭力急行军的第11师彭善部没有能赶上日军的渡河,在他们抵达洙湖以南的时候,日军的机械化部队一小撮已经继续向北,师长彭善当机立断,指挥全师反扑洙湖,并且控制日军用以补给的公路线,稍稍遏制住了第9旅团前进的势头,但在凌晨四点半时,109骑兵联队杀至,双方鏖战之烈,伤亡极其惨重。
同一时间,第12师团北面部队与第4师团开始向漯河发起攻击。
池峰城部奋起反击,截止凌晨五点,伤亡1267人。
死伤之巨超出了罗卓英和廖磊的估计,当罗卓英从上蔡前线返回指挥部的时候,竹石清一个人背着身子面向地图,一动不动,跟个雕塑一样。
这个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九月三日的太阳快要出来了。
“石清,要赶紧拿主意了...”罗卓英的气愤在这一整晚的时间里已经完全磨尽,他现在只剩下对生灵悲戕的无奈,他缓缓坐下,认真地问,“我们还有打下去的希望吗?”
竹石清回过头:“我回来的时候给大悟打了电话,跟陈、白、张三位长官讲了很多,我的意见是,必须打下去,我们不能退,我们的身后就是武汉。”
罗卓英:“他们的意见呢?”
竹石清点燃一根烟:“谁也不能说服谁,在这种问题上,没有人愿意让步。”
“那怎么办...”
“陈长官说,所有的方案都会递呈武汉,最后让委座裁决。”竹石清吐出一个烟圈,红框的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我们没有时间做方案了,尤青,如果你支持我的话,希望你现在就出发,到确山去,徐大海已经调派了所有的后备军北上。”
“已经决定了?可委座不是还没有裁决么?”罗卓英咋舌。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你支持我的话。”竹石清瞥向罗卓英,“当然,尤青兄,你也可以返回大悟,跟着陈长官一同回武汉主持大局,你本就是武汉卫戍副司令。”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罗卓英抬腕看表,“确山是么,我现在出发。”
“感谢。”
罗卓英临走前几次回头:“你啊,石清,你啊,一定要,一定要赢啊。”
指挥部再度陷入沉寂。
一根烟抽罢,竹石清缓缓站起身,抄起那部电话机,摇动摇杆,发出带有些嘶哑的声音:“请接武汉,珞珈公馆。”
接电话的是常勇:“石清,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常兄,请帮我找委座。”
“好好。”
很快,老蒋便接过了电话,俩人没有第一时间进行对话,因为自从竺翰林在武汉现身之后,这段关系就异常微妙。
“石清,有什么你就说吧。”
最后还是老蒋先开口。
竹石清:“委座,前线的情况不太好,但我不同意就此放弃,我无法告知您我们能守到什么时候,守到哪里,可能会退到大别山,也可能是大悟或者孝感什么的,但我向您保证,绝不会退到武汉的城墙前。”
老蒋:“你想接着打下去,辞修也建议打,但他建议立刻回收,健生的建议是立刻撤,他甚至建议我把机构连夜搬走,我想知道,你的打,是怎么打?”
竹石清:“我会调动一切力量,在大别山以北和日军决战。”
“你不愿意放弃3兵团?”
“我谁都不愿意放弃。”
“豫南汇聚着国民政府七成以上的军队,石清,你应该知道失败的后果,作为委员长,实话讲,我不能任由你胡来。”老蒋的声音没有上扬,这一刻也非常平静,“你有失败的预案么,后面我们何去何从?”
“会有的。”竹石清回道,“但委座,我已经下了决心,德械兵团已经北上了,如果所有部队都撤了,那么,权当我亲自训练出的部队为全国的力量赢得撤退的时间吧。”
“如果我失败了,石清愿意承担关于武汉保卫战一切之责任,我必须要对这片土地负责。”
老蒋眯起眼:“你...”
“南京的城墙就像是给中国人的骨头刻上了伤痛的铭文,武汉的碧血丹心是民族坚持下去的希望,委座,您能看到的。”
俩人陷入沉默,最后由老蒋默认,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老蒋看向窗外,街头上排起了长龙,他问常勇:“外面怎么回事?都是要出城的么?”
常勇回答:“委座,是参军的,他们要上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