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忙道,“任公先生过誉了。”
……
房间里…说话的功夫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李子文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感觉有些面熟。
约摸不到三十岁,穿着半旧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位是朱自清先生,字佩弦,刚到清华,教国文。”
坐在一旁的陈寅恪,见得李子文这番模样,连忙解释道。
“朱自清!”
怪不得这么眼熟。
《荷塘月色》,《春》,还有《背影》在后世,各地语文教科书上的常客。
尤其《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父子车站离别,深沉父爱,可是被无数人奉为现代散文经典。
可实际情况…
朱自清父亲在担任徐州榷运局局长时候…也就是掌管盐务专卖与运输,俗称“烟酒公卖局”。
想要纳妾,却引的家中潘姓的姨太太,大闹徐州官署,直接丑闻惊动上级……为平息舆论、才被撤差。
此后,朱家家道迅速中落,祖母因接连打击才病逝。
李子文记得,也就是再过一两个月,
这篇文章就会在《文学周报》上刊载…
朱自清似乎也看见了李子文,四目相对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后也寻了个位置坐下。
这边前脚刚落下,众人只听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纷纷向外看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尤其是脑后长辫格外醒目…”
李子文心里猛地一动。
王国维。
上一次见面,王国维还是溥仪身边的“南书房行走”,替逊帝做说客,想要李子文为前清小朝廷效力。
只不过后来在李子文的拒绝之下…
最终不了了之。
而如今一看,一年未见,王国维,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
“静安先生来了。”
只见房中不少人站起身,态度恭敬。
王国维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李子文身上,停了一瞬。
“子文先生,又见面了。”
李子文站起身,同样拱了拱手,
“静安先生,别来无恙。”
看着两个人的对话,旁人听着却有一丝微妙。
似乎两人之前早有认识!
看着眼前王国维,李子文也不由慨叹…这位被陈寅恪誉为“近代学术第一人”
一生治学三变,而且每一条赛道都直接做到了行业的天花板级别,
早年专攻西学哲学文艺,
……最早系统完整引进康德、叔本华、尼采西方近代哲学体系的先行者,现代哲学研究先河。
中年深耕词曲文学…
一本《人间词话》, 堪称千古文艺评论巅峰专著。
尤其是人生三重境界
第一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更为传世之言。
晚年深耕古史金石小学,
其对于甲骨金石古文字殷商考,堪称颠覆性史学划时代贡献,所提出来的,二重证据法,更是成了史学界万古通用治学铁则。
只可惜…
如此一位真正的学术大师,却在颐和园鱼藻轩投昆明湖自沉。
想到这里…李子文忽然一个激灵,
虽说后世对于王国维投湖原因多有猜疑。
但其长子王潜明意外病逝的打击,而后与亲家罗振玉决裂,绝对有密切关联。
算着时间…应该就是这一两个月
王潜明就会身染伤寒…然后出现反复,最终不治身亡。
磺胺!
虽然不知道对于伤寒杆菌管不管用…但若是没有办法,也可以试一试。
避免悲剧发生…
随着时间推移,人也逐渐到齐。
众人落座,茶香袅袅。
梁启超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今日诸位来……清华学校正筹备改办大学,本科部拟于今秋正式招生,下月之初便要开学…虽说经费、师资多有依仗外交部与中基会,但章程、课程、教授延聘,终究要咱们自己有些主意。”
见得众人不说话,陈寅恪这才接过话头,缓缓说道
“本科部初创,最难的是中西并重。庚款办学,原意是培植通晓西学之才,可若废了国学根基,又与洋人学堂何异…”
“寅恪兄说得是。”
话音落地,人群中又有人接着,
“不过本科课程不宜过杂。西方之大学,其通识教育前两年不分科,第三年方选定专业。清华若要办成现代大学,不妨借鉴此制。”
“……总是美国如何。”王国维慢悠悠开口,手里捧着一杯茶,“日本大学的经验也可参酌。汉学一科,他们做得极为扎实。”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咱们要办大学,不能只学一家。清华有清华的优势……”梁启超点了点头,目光瞥向一旁的李子文,“子文…你也是赴美回来,学贯中西,有什么看法!”
见得突然提到自己,
李子文只是微微一愣,自己又不是清华的…
但既然问起,李子文思忖了片刻后,
“清华办本科……依我看,不是培养只会一门学问的专才,而是培养能通观全局的人才,既然如此,课程设置不妨宽一些、活一些。”
“具体怎么个宽法?”房间里不少人来了兴趣。
“就像方才所言,前两年不分科,但是,必修课不宜太多,留出空间让学生选修。除此以外…——国文、英文之外,德文、法文、日文应当列为选修。做学问的人,多一门语言,就多一扇窗户。”
这话一出,精通十几门外语的陈寅恪,眼睛一亮
“子文此言极是。我这些年治中亚史地,深有体会——不懂德文,看不懂德国人的考据;不懂法文,读不了沙畹、伯希和;不懂日文,日本人的东洋史研究也进不来。”
“可学生学得了那么多吗?”
李子文笑了笑,“问得好。所以说是选修,不是必修。有兴趣、有余力的学生,自己会去学。没兴趣的,逼也逼不出来……大学的责任,是给想学的人提供条件——图书馆要有外文书,教授里要有懂外语的人,这就够了。”
“这个思路好。”
国学主任吴宓拍了一下扶手,极为赞同的说道,“不强求一律,各取所长。”
“第三年分科之后,可若是学生转系怎么办……万一他读了两年物理,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想转去学文学,怎么办?”
听见又有人提出疑问
李子文笑着解释道,“…有人开窍晚,有人走了弯路才找到真兴趣,这都正常。清华如果能把转系的通道打通,反倒能吸引更多好学生。”
……
房间内的讨论组越发的热烈…
从清华的课程设置到教授聘任…到如今的学术之争,以及国际形势,制度政治共和,
不是不觉间,已然是正午时分。
盛情之下,李子文和钱玄同在清华园里吃过午饭…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
日头西沉…
李子文这才终于回到了六国饭店…
“看来…北平也要购置处宅子…总是住宾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李子文进屋,刚刚换了身衣服,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
“这个时候,谁打来的?”
心中纳闷之下,起身走到客厅角落,拿起话筒。
“子文?是我,冯庸。”
“五哥儿,”
听着电话里,冯庸焦急的声音,李子文心中一动。
“你来一趟奉天…抓紧,明天我派人去接你。”
李子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这么急?”
“大事!”
说完没等李子文再问,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