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宽广无垠的大海，深不见底。
仿佛是一个黑色的巨兽
吞噬着一切，
甲板上的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晕里，几个从下等舱出来的乘客，
只有这个时间，才能到甲板上透透气。
“强叔，你听说了没有？”
几个人中，一个年级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不过眼睛闪烁兴奋问道，
“隔壁村有人也是去了旧金山，才两年，就寄回来一千多美金，是真的假的？”
被问到的强叔，虽说年纪大些，
不过瞧着也就三十左右的模样。
将手里的烟杆子敲打了两下，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说的，不就是下溪村的烂嘴福吗……？”
语气一停，带着几分感叹说道，
“当初在国内连饭都吃不饱，谁知道去了美国，这小子就发财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胖些的接口，“人家说美国佬那边的钱好赚，随便找个工做，一天就能赚两三块美金。一个月下来，就是六七十块……这可是一百大洋！”
一百大洋！
一个月就一百大洋。
听见这个数字，围在一起的众人，不由的嘶哑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的假的？一天两三块？那岂不是做一年就能回乡起个大宅子？”
“怎么假？”
……
而不远处，
手里不停的摩挲着一枚铜钱的李子文，
瞧着不远处七嘴八舌，眼中满含希冀的华工，
心中暗叹
这些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卖房卖地，借遍亲戚，才凑足一张出国的船票的钱……
到了美国，
一天赚两三块美金或许真的。
但那是修铁路、开矿、下农场，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
住的是工棚，吃的是猪食，
生病了自己扛着，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拿命换来的。
“呦，这位先生…您也是要去美国的。打工…还是寻亲！”
说话间，终于对面有人注意到十几米远的李子文，听见有人忍不住开口。
“嗯…算是工作吧！”李子文也点头致意，思忖了一下说道。
“那先生咱们正好一起…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年轻的人，露出憨厚的笑容
“阿生…”只是话音还没说完，强叔的中年人，一巴掌打在头上，脸上带着些恭敬和疏远，
“先生…孩子不懂事，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
看着几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强叔…刚才打我干什么…”还没有回到船舱，年轻人有些疑惑的问道，“瞧着那人也是坏人…”
“你个娃仔…懂个啥！”说着强叔又冷声训斥道，“没瞧见那人穿着打扮，…能是一般人，咱们是去卖命，人家那是干什么去……不是一路人。”
声音不大，隐隐约约中，被海风吹散了。
李子文没在意，听了一会海浪拍打声后。
恍惚间，
又仿佛看见了，
民国十二年
从大西洋归来的航程上，
那道毅然决然跳入茫茫大海的身影…
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十几分钟后，
海风穿过走廊，李子文才回到了自己的舱房。
舱房不大，但布置得很体面。
“亚洲皇后号”是太平洋航线上的新船，毕竟两万吨的排水量，
头等舱的设施一应俱全。
柚木家具、波斯地毯……
“子文。”房间里，吴语棠看着情绪低沉的李子文，柔声的说道，“这是怎么了？有心事？…”
“没什么了！”
“嗯？”
“我去洗个澡，你先睡。”
浴室里，热水哗哗声响传出来。
夜深了…
李子文却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眼光透过窗户，正巧看着巨大的烟囱，吞吐着浓烟。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小李子
自己乘坐的这艘“亚洲皇后号”，
虽然比不上泰坦尼克的吨位，
但想起…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的严格划分，
像极了那艘沉入大西洋底的大船。
1912年的事，
距今也不过十三四年。
许多人都还记得那个震惊世界的消息。
“子文，你怎么还不睡？”吴语棠翻了个身，搂在李子文怀里，轻声问道。
“睡不着，想点事情。”
李子文同样侧过身，
“语棠，你说……如果有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在首航的时候就撞上冰山沉了，是不是很有意思？”
吴语棠睁开了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大半夜的，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就是随便想想。”
“睡觉吧，明天再想。”吴语棠有些俏皮的伸手，盖住了眼睛，“回头到了美国有你忙的，现在不好好休息，到时候顶不住。”
李子文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神色一动…片刻之后，
长枪如龙，
云雨之欢
…
泰坦尼克号。
爱情、灾难、阶级、生死……
那些元素，那些画面，
还有那句台词——
“You jump， I jump.”
在前世，卡梅隆直接会让全世界的观众哭成狗，
拿下十几座奥斯卡奖杯，席卷了十几亿的票房，
更是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现在它还只是一个沉船的新闻，一个被遗忘的历史事件。
如果……
……
天色微亮，
李子文从床上坐了起来，心中念头再也压制不住。
“怎么了？”吴语棠被他吓了一跳。
“语棠，你说，我要是写一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还有些迷糊的吴语棠，看着神秘兮兮的李子文，
“就是泰坦尼克号。”
李子文手里比划着，
“一个穷小子，一个富家女，在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上相爱了，然后船沉了，穷小子为了救富家女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吴语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大清早的，就是为了想这个？”
“……你继续睡一会儿，我去写个大纲。”
李子文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吴语棠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没有再说什么
昨个儿折腾的不轻，
身子一翻，重新躺了回去。
灯光下，李子文铺开纸，动笔，开始写。
脑子里浮现《泰坦尼克号》的经典画面。
……杰克站在船头，张开双臂，喊着“我是世界之王”。
……露丝从救生艇上跳回大船，扑进杰克的怀里。
…海水涌进船舱，两个人在冰冷的水中挣扎。
最后，老年露丝把“海洋之心”丢进海里……
这些画面在前世，是被詹姆斯·卡梅隆用几亿美元的特效砸出来的。
而在这个时空里，它们只能靠自己的笔。
……
第二天早上，
阳光正好。
吴语棠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好，就拉着已经写了一天的李子文，要去甲板上散步。
两人沿着甲板走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
“汤先生…怎么昨个儿没见他？”吴语棠轻声问道。
“他啊…怕是有的忙那！”
自从上次自己提起，
磺胺有机会冲击诺贝尔奖，汤瑞昭就像是打了鸡血。
一天天的像是上了弦的发条。
埋在房间里…
忙着关于磺胺论文的事情，
只是《柳叶刀》还不够，
JAMA《美国医学会杂志》
Nature《自然》
Science《科学》
Journal of Biological Chemistry《生物化学杂志》
……
用汤瑞昭的原话，
这些国际权威的生物学或者医学院杂志，
都他娘的要上一遍才行。
说话间
忽然，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那人从走廊里走出来，一身米白色的风衣，脸上化着淡妆…看上去温婉淡雅。
吴语棠先看见了，愣了一瞬，然后惊喜地叫了出来。
“舞阳？”
听见声音，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继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语棠姐？”南造云子，不，应该叫孙舞阳，快步走过来，满脸笑意，“怎么会这么巧？你们也在这艘船上？”
吴语棠激动地站起来，拉着手来，
“舞阳，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李子文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位女士久别重逢的戏码，表情平静，心里却一阵无语。
这他娘的也太巧了。
巧得像安排好的一样。
南造云子，日本女特务
为了躲着这位，
倒杨运动后期，
自己已经刻意的减少去女师大的次数。
可现在看来，这位南造小姐，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了。
李子文站起来，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