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北的山坳,
枣阳县,孙家冲
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二十多个农民围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旁,
不少人形色枯瘦,一身污垢,打眼瞧去就是营养不良。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对襟短褂,脚上是露了脚趾的草鞋,
有的地下还放着锄头…这是刚从田里刚赶过来的。
虽然人员五花八门,
但此刻都借着油灯微弱的光,
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黑木板上那些奇怪的符号。
“各位乡亲们,今晚咱们一会儿再读报纸,咱们先学几个字。”
站在黑板前的年轻人姓陈,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穿一身灰色的长衫。
是省里派下来的农y特派员,在这片村子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此刻把一支粉笔往黑板上方一摁,画了一个工整的字母。
“这个念——‘a’。”
下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片茫然。
陈专员伸手指了指坐在最前排一个十几来岁的还有些稚嫩的汉子,笑着说道
“孙二兄弟,你跟着我念,a——”
“呃……”孙二嘴张了张,憋出一个含混的音来。
“嘴张大,对,别收着,像吃了个红薯烫了嘴似的,‘啊——’就这个音。”
下面一阵哄笑,就连孙二也笑了,这回嗓门敞开了,结结实实地念了一声。
“好!孙二兄弟学会了!a!”
“a——”
“a!”
“a!”
土坯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念声,
虽然有的跑调,有的含混不清,但每个人都极为的认真。
陈专员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第二个字母。
“‘b’,两片嘴唇闭紧了,然后突然放开,轻轻带一个‘波’的音。来,跟着我……”
“波……”底下的人跟着喊。
然后是两个字母拼在一起。
“b-a——ba。把这个音念出来是什么?就是咱们村口那条河,‘坝’的声。坝——这下明白了吧?”
几个识字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
……
随着一个多钟头的时间过去…二十四个韵母全部讲完。
一些机灵的,已经能够记得七七八八。
“各位叔叔婶子,兄弟姊妹,这是陈专员带来的《识字课本》。”
等到晚上的夜校快要结束的时候。
孙家冲的农会秘书姓孙叫孙大林,是村里少有的识得百十个字的人。
早年在武昌店里做过伙计,后来门店关了门,没了生计,只好也回了村。
陈专员来了以后,头一个发展的就是他。
此刻他把那摞小册子往桌上一放,厚厚一叠,少说有二十来本,每本不过巴掌大,正好能揣进怀里。
“这些课本,一人一本,不要钱!”
话音刚落,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不要钱?”下面人惊喜的问道。
“不要钱!”孙大林一脸笑意,语气坚决的将小册子,一本本的发了下去。
下面的乡亲接过册子
木版油印的,虽然纸张粗糙,印得有些模糊,但字母,配上简简单单的图画,每一个音都标得清清楚楚。
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本教材依据李子文先生发明之《汉语拼音》编写,务使人人能识字,家家有书读。”
这时候…陈专员接过话头,把手里那本课本举起来,在油灯下晃了晃,神色凝重而又坚毅
“各位乡亲,我再说一遍……现在咱们不仅要生产,要革命,要打倒劣绅,更要学习才行!”
说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为什么一定要学习?”陈专员把课本举过头顶。
“你们想想,多少地主劣绅,欺负咱们农民兄弟睁眼瞎,一个字不识,写个条子按个手印,地就没了,粮就少了……咱们连告状都不知道往哪儿告!”
这话像一把刀,剜进了每个人的心窝子里。
坐在门口的王老五忽然把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一磕,闷声道,
“陈专员说得对。前年刘家催租,拿出一张条子,说我爹欠他二十块大洋,利息滚了三年要还六十块。
…可我爹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可人家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我爹不认得字,百口莫辩,临死前还念叨着这事。”
王老五的声音低下去,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整个孙家冲谁不知道王老五家的这事…心中顿时一阵凄然。
陈专员深吸一口气,走到众人跟前把那本课本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