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发从北边打过来的榴弹炮在皇帝庙的北院炸开,尘雾瞬间扩散开来,还在庙内除了冯治安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用手护了护脑袋,似乎下一秒就要被这座破庙给活埋了。
“不行了参谋长!要撤了!”
李副官瞄着已经有些失去意识的冯治安,赶紧急吼一声。
刘自珍转过头:“李副官,带着手枪排,你们先走!我带人留在这里掩护!妈的,37师失去联系了,我不能把张凌云丢在这里,你们走!”
李副官虽然很不想在这种氛围下过多拉扯,但他还是本能地唤道:“参座,你也走啊!!”
刘春生把桌面上早就搁好的花机关攥在手上,扫视这几人:“你们都走,参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全是我的人,我有数,37师待会我肯定给你们找到,小商桥还在血战,只要大脑还在,19军团就还在!再者,参座,军团部里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军团长已经倒下了,您有需要你承担起的责任。”
“呼——”
刘自珍拱了拱脸部的肌肉,他盯着刘春生,咬着牙提醒道,“春生,不要恋战,给自己留点余量,形势不对,马上跑!”
刘春生笑笑:“这我最擅长了,参座。”
“好兄弟,我在漯河等着你!你一定要回来,爬,也给我爬着回来!”刘自珍似乎隐隐已经有一种分别的感觉,所以他哽咽地狠狠捶打了一遭刘春生的胸脯,“老子要是看不见你,你小心我在军团名册上除你的名!”
刘春生拢脚后跟而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走!”
一声令下,军团部开始突围,他们的人数也少的可怜,两个手枪排,加在一起也就百来人,随便遭遇一支日军中队都会让他们直接夭折,但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为什么不试试呢?
十五分钟后,驮着冯治安的队伍冲出皇帝庙,在蜿蜒的村路上向南而去,刘自珍回头看向皇帝庙周遭冲天的黑色柱状烟幕,那些还在激战的枪响,与部队最后的别离居然是用这样的方式,不知不觉,刘自珍的泪水滑落在地上。
皇帝庙内。
刘春生仍在尝试和断联的各部取得联系,但没有等到他联系上东面的部队,北面的防线已经先一步被突破,特务团最后一个营的战士在皇帝庙的驻地集合起来。
“团座,最后413人,请您下令。”一个中尉向刘春生敬礼汇报道,他的胳膊上打着绷带,疼痛让他敬礼的手禁不住颤抖,显然这些不是来自一个营的战士,应该说,这是特务团以及军团部拼凑出来的四百人,他放下手后,扭头看了一眼北面,“日军的骑兵部队,坦克部队已经接近皇帝庙外...”
“我们回去找我们的兄弟。”
刘春生点燃一根烟,慢悠悠地说道,“我不强求大家,现在你们的眼前有两条路,北,和日本人的钢铁来一场肉搏!南,去追随军团长,以后接着跟日本人干!我只有一点要求,选择南下的兄弟,一定要保护好军团长和参谋长,以后打回来,给我们这些人多杀两个鬼子!好,就这样,愿意北上的人跟我走。”
刘春生没有多说话,烟只抽了一口就扔到地上踩在水坑里,他径直提着花机关走到了队伍的北面,一个人朝庙外去。
转过身的队伍默默跟在了他的后面,当刘春生走出大概两百米的距离时,他扭头瞥了一眼。
他身后,一个人不少。
....
“营长!TMD狗日的把左翼架住了!”
“抢回来!”栗帆猛喝一声,“三班!去把左翼的鬼子打退!”
三班长:“是!”
小商桥的战斗尽管规模比如皇帝庙,但仍然惨烈,兵力对比上的巨大悬殊压根没有给栗帆多少针对性部署的空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扛,哪里漏了就补哪里。
激战至下午一时,他的一个排已经报销了。
“左翼抢不回来了!”
“没关系,死守桥面,左边让给鬼子,让弟兄们提防着侧边。”
部下再汇报的时候,栗帆已经放弃了和日军争夺的想法,他端着望远镜,看着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日寇,他知道他的生命也在倒计时了,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就好像是紧绷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他低着头到射击死角的区域,冲通信兵小鬼扬了扬下巴:
“嘿,军团部后续还有电报么?”
通讯兵摇摇头:“叫不上了,营长,您别担心,极大的概率是因为已经在路上了。”
“我不担心——”
栗帆和蔼地笑笑,“小子,待会如果都打光了,你就背着电台往南去,日本人暂时不会深追,你一直向南,会找到孙司令的增援部队的,如果碰上了,你就带他们来,我们可都指着你呢。”
通讯兵一怔:“营长,您这是支开我呢,我不会走的。”
“你这小子...”栗帆无奈地笑笑。
正面,由于不能使用大口径的武器,日军的攻击显得有些低效疲软,一个小时愣是没能吃下这两百人,这让西本真宏有些恼怒,他把第三大队的中佐大队长拎到跟前,恶狠狠道:
“没有炮你就不会打仗了么?混蛋!”
大队长有些憋屈,解释道:“联队长阁下,战士们太过担心损毁桥体...而支那军的火力点布置的很好,所以才...”
啪——
西本真宏抬手就是一巴掌:“真是愚蠢!不能用步兵炮,使用圣弹瓦斯会吗!?用,毒,气,弹!会吗!”
“哈依!哈依!”
大队长连着回应几声,随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十分钟后,数十发毒气弹齐射小商桥上。
黄色的烟幕瞬间笼罩了正前方的道理,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兵在烟中显得极为狰狞。
“妈的,这帮畜生。”
栗帆见状,撇下通信兵,直冲烟中,他捂着鼻子嘶吼,“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但实际上已经没人听他的,所有战士现在都张大了嘴巴在闷吼,在外侧的一个步兵班甚至把毒气弹当成烟雾弹使,拔出刺刀就冲锋上去了。
在身体溃烂之前,把刺刀扎入日本人的胸口,足够了。
.....
苏哲旬的特务营在几经周折后终于开始向北全速挺进。
其实他们早就该抵达皇帝庙,但是24旅团的南下部队封锁了颖河部分河段,池峰城部虽然全力北上吸引火力,但依然还是需要苏哲旬自己去甩开日军,深入敌后。
汽车从林间小径里开出,苏哲旬在第一辆车上端坐,过了商桥镇后,苏哲旬依然没有发现19军团指挥部的队伍,这让他有些急躁。
很快,他们便听见了枪声。
非常浓密的枪声!
“停车!”
苏哲旬迅速下车,他迅速把军事地图撑开,然后锁定了战场的位置,“小商桥,日军在和19军团争夺这座铁路桥。”
旁边的一连长问:“营长,我们怎么办?”
“你亲自带一个班,出镇子西侧摸上去看看,前面的地势很开阔,你们躲在建筑群里面看,别暴露。”苏哲旬收起地图下令道,“我亲自带几个人,我去小商河南边看看,其余人,缓缓前压,汽车不要轰油门!”
“是!”
苏哲旬开始了前敌侦察。
小商河并不是颖河,其流域不长,东西拢共只有六七里长,其最重要的意义就是这座铁路桥,其实如果西本真宏能提前知道正面仰攻要花这么长的时间,他还不如派部队第一时间向西线迂回到铁路桥南边去,这样兴许已经打开局面了。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再想落实,那反倒晚了,他不可能不计算沉没成本,所以现在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是正面打下小商桥,好在,他们即将完成这个目标。
侦察很快有了结果。
苏哲旬和几个连长再次碰头,一连长指着西边的区域急促说道:
“营长,日本人的主力部队从安庄来,我看前面的动向应该是刚好和咱们的人在这里遭遇了,我能很清晰看到日本人的九二式步兵炮阵地,至少是一个联队的规模,但是不是主力都在这里,这个距离没办法下定论。”
苏哲旬点头:“小商桥方向的情况我已经摸过了,守桥的部队只有几十人了,日本人放了毒气,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失守,军团部依旧不见踪影,我判断,这支部队应该是提前来给冯军团长开路的。”
“那这样的话,得赶紧上啊,不然前面被堵了,冯长官不就撂挑子了么!”二连长扬起脖子道。
“你坐下!”苏哲旬闷吼一声,“我们也就两三百人,贸然上去和日本人缠斗,恐怕也起不到什么效果,我们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让军团部突出来,也就是我们只需要策应主干线就可以了。”
“营长,你的意思是?”
苏哲旬眯着眼,已经有了主意,他环顾四周:“留下几十人,接应桥上的弟兄,其余人,全部跟着我,我们直扑安庄!”
“安庄?”
几个连长一怔,一连长接话:“营长,如果要绕安庄,可能要多出好几里路,而且,我们并不确定庄内的日军兵力情况,是不是有点风险?”
苏哲旬决心已定:“富贵险中求!我相信几里地对于汽车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要求是,冲入安庄,都不要手软,用好我们手上的枪,日本兵多则多矣,少则少矣,搅乱他们!打散他们!激怒他们!”
“是!”
“行动!”
苏哲旬说干就干,他将三连长留在原处,自己折身返回卡车的副驾驶,随后,车队开始借着前线枪声的掩护开始调整队形,最前排的司机战士比了个手势。
一场“狂飙”在小商河南岸开启。
正面的小商桥上,栗帆吸入了不少毒气,他返回桥南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些浮肿,整个人晃晃悠悠的,一屁股坐在麻包上,脑袋里现在是一团浆糊,主阵地上,警卫营的战士们东倒西歪,他们大都抱着鬼子兵一同躺下。
零星的枪响代表着这场抵抗并没有结束,最后的十几人退到桥南继续阻击。
“营长,你怎么样?”
通信兵凑到栗帆旁边急切地问,顺手递上去一壶水。
栗帆摆了摆手,露出干瘪的笑容:“你听过小商河的故事么?”
通信兵这小鬼子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知道一点点,杨再兴嘛。”
“小商河之战,岳家军名将杨再兴就在这里血战金兵。”栗帆望着不远前的小商河,这里早就经过岁月的变迁磨洗,决然不是当年南宋的那副光景,但这种文化的底脉,却让已经极度虚弱的栗帆感受到了一种召唤感,似乎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他缓缓说道,“抵抗侵略,是我们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或许,我们就应该死在这里。”
通信兵咬着牙,静静地聆听。
栗帆忽然问:“炸药埋好了么?”
通信兵点点头:“已经布置好了,但是,营长,我们如果...”
“那也没办法了——”栗帆颇感遗憾地摇摇头,“无论怎么样,不能让日本人占领这座桥,这里发生爆炸,相信军团部也还有机会绕行,不至于一头扎进来,就算是我们用生命为他们警示了。”
“是..起爆器在右边的桥后。”
“交给你了,小鬼。”
栗帆轻轻一笑,这时候,日军第三大队已经全线攻上来,上百鬼子开始冲击桥面,十几个战士很快招架不住,拼死在刺刀下,栗帆没有犹豫地撑着身体迎了上去,嘶吼着朝日本人冲去,手刃第一个鬼子后用尽力气往鬼子兵堆里一推,满脸血红地咬掉了一个鬼子的耳朵,这个时候,刺刀捅穿了他的身体。
通信兵在远端看着,警卫营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生命的最后时刻,俩人对视了一眼,通信兵含泪站起身,背着电台猛窜至桥体的斜面旁边,疾呼一声后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
埋捆在铁路桥中间靠北区域下方铁支架间的炸药发出轰鸣,火光迅速吞噬了这座桥体,巨大的气浪把通信兵掀翻在地,而在最后一刻,栗帆听见了安庄传来激烈的战斗声。
援兵到了——
紧急着,三连长带着几十个战士也狂奔向小商河,他们看见了地上的通信兵,迅速上前接应。
另一边,西本真宏本还在为桥面被炸而咬牙切齿,后一秒,子弹就打穿了他身后的防线,他猛地回过头:“怎么回事!?哪来的枪声!?”
随即,安庄的46联队指挥部大乱。
.....
小商河上陷入了沉寂,和曾经说书先生口中的岳飛传一样。
中日双方的尸体在断桥上耷拉着,在沼泽地里漂浮着,在河滩边上的杂草里挂着。
远端,一座有些破败的祠堂依然还存在着,掩映在林间。
名曰「杨将军祠堂」。
人们从不会忘记这些震撼人心的故事。
(现名:杨再兴祠堂,后题诗:小商河上英名扬忠烈浩气万古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