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美斋二楼的雅座里,卤煮火烧那股子浓郁的下水味儿,混着花椒大料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着。
齐锋坐在八仙桌这头,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他越说越是激动,一双凌厉的剑眉几乎要飞入鬓角。
“前辈,您想想。”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他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站三体式、吞吐日月精华,他那副皮囊,能熬得住抱丹时那等狂暴的气血冲刷吗?”
“所谓‘定军山’慢得不可思议,根本不是什么入微的境界。”
“那是他气血衰败到了极点,稍微动一动刚猛的真力,他那副在洞天遗迹里苟延残喘了上百年的朽木身子,当场就得散了架!”
齐锋口沫横飞。
“他就是个靠着遗迹里的残存灵机,拼死维持着一副年轻皮囊的‘伪丹’老怪。”
“跑到这红尘市井里头,借着平城百姓的愚昧,装神弄鬼,窃取天下武林的运数!”
齐锋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雨前龙井茶水微微荡漾。
“这种欺世盗名之徒,简直是我玄门正宗的耻辱!”
桌子对面。
陆诚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
头顶的破毡帽放在一旁,手里端着粗瓷大碗。
静静听着齐锋这番,堪称“逻辑严密、丝丝入扣”的推演。
没有拍案而起。
没有怒目相视。
一双眸子里,反而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陆诚眼里,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终南山天才,就像是个在学堂里刚刚解开了一道算术题,正满脸骄傲地向先生讨要糖果的孩童。
执拗,狂妄。
却偏偏透着一股子涉世未深的清澈愚蠢。
“小友这番推演……”
陆诚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拿过桌上的白棉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卤汁。
端起那杯廉价的高末茶,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粗大茶叶梗,浅浅呷了一口。
“逻辑严密,丝丝入扣。”
“从气血的衰败,到定军山的慢,再到洞天遗迹的百年苟活。这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陆诚抬起头,迎着齐锋那满含期待的目光,赞许地点了点头。
“小友的心智,当真敏锐至极。这等剥茧抽丝的功夫,老朽也是叹服的。”
轰!
听到这位“隐世高人”毫不吝啬的肯定,齐锋只觉得胸口那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整个人简直要飘到云端里去了。
连这位抬手间就能化解自己半步抱丹罡气的老前辈,都完全认同了自己的推断。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齐锋,才是这天下唯一一个看穿了那个“戏子”真面目的智者!
“前辈谬赞了。”
齐锋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腰杆却挺得笔直。
“既然前辈也看出那陆诚是个欺世盗名的老骗子,晚辈斗胆,想请前辈移步天桥。”
“晚辈要当着天下武林的面,去那天桥底下的‘天下国术馆’,亲手撕下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有前辈您这等真正的高人在此压阵,晚辈底气更足。定要让那老怪物原形毕露,还我中华武术一个朗朗乾坤!”
陆诚看着齐锋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底的笑意更浓了。
这红尘戏台,若是少了几分这样的痴儿,倒也显得寂寥了些。
“也好。”
陆诚缓缓站起身来,将那顶破旧的毡帽随手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清俊的面容。
“这平城里头的风雨,老朽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既然小友有此等肃清宇内的大志,老朽便陪小友走上一遭。”
陆诚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铜子儿,“叮当”一声排在八仙桌上,当做是那碗卤煮的饭钱。
“走吧,去会会那个……骗子。”
……
初夏的平城,前门大街上熙熙攘攘。
一袭白衣如雪的齐锋,与一袭青灰破旧长衫的陆诚,一前一后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面上,倒春寒虽然过去了,但老百姓的苦日子却没个头。
粮栈门口,用红纸黑字写着“洋面两块半大洋”。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缩在墙根下,眼巴巴地望着刚出锅的肉包子直咽口水。
齐锋走在前面,手摇折扇,目不斜视,对这满街的苦难视若无睹。
在他看来,凡人如蝼蚁,唯有登临大道,才是正途。
而走在后头的陆诚,脚步看似散漫。
但他每一步落下,却仿佛踩在某种极其玄妙的韵律上。
街面上的积水,随风飘落的尘土,在靠近他布鞋边缘的刹那,便被一股真力悄然滑开。
齐锋偶尔回头,看到这一幕,心中对这位“前辈”的敬畏便又深了一分。
“这等道法自然的入微之境,这才是我辈修士该有的风骨。那个满身铜臭和血腥味的戏子,提鞋都不配!”
不多时,两人便穿过了热闹的市井,来到了天桥地界。
远远地,便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砖大院。
门楣上方,四个用紫檀木雕刻,刀劈斧凿般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天下国术】!
而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正横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赛霸王”赵猛,此刻正穿着一身笔挺的青布对襟练功服,两百多斤的肥肉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
这胖子手里端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茶缸子,缸子里泡着浓浓的高末。他一边吸溜着茶水,一边斜着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自从在江南教堂里硬气了一回,得了陆诚的钦点,这胖子如今在这平城地界,那也是横着走的人物了。
“哟呵,哪来的小白脸,懂不懂规矩?”
赵猛大老远就瞅见了那个一身白衣,趾高气昂走过来的齐锋。
他把茶缸子往旁边的石鼓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挺着个大肚子就迎了上去。
“呦呵,站住!”
赵猛鼻孔朝天,用大拇指指了指头顶上的金字招牌。
“知道这是什么地界儿吗?”
“这里是咱们陆宗师的道场!没投拜帖,没找门房报备,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在外头老老实实地候着!”
齐锋那双剑眉瞬间倒竖。
区区一个连明劲都没练出来的肥猪门房,也敢在他终南双杰的面前大呼小叫?
“聒噪的蝼蚁。”
齐锋冷哼一声,连手都没动,只是肩膀微微一沉,一股【半步抱丹】的太乙真气就要透体而出,想把这胖子直接震飞到街对面的茅房里去。
然而,就在他刚要发力的瞬间。
赵猛那双原本被横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小眼睛,突然越过了齐锋的肩膀,看到了那个从胡同拐角处,不急不缓走出来的青衫人影。
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
破了一角的破毡帽。
那闲庭信步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散淡气度……
“啪嗒!”
赵猛手里那刚刚端起来,准备用来摆谱的粗瓷大茶缸子,直挺挺地掉在了青石板上。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两百多斤的身躯,就像是触了电一样,猛地打了个激灵。
“陆……陆……”
赵猛的嘴唇哆嗦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准备往地上跪,那声“陆爷”已经滚到了嗓子眼儿。
站在齐锋身后的陆诚,抬起了一根食指。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迎着赵猛的目光,将食指竖在了自己的嘴唇边。
“嘘。”
一个噤声手势。
“嗝!”
赵猛的喉咙里硬生生地打了个响亮的嗝,把那句“陆爷”连同自己的魂儿,一块给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那往下弯的膝盖,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这胖子的脑瓜子转得极快。
虽然不知道自家这位能上天入地的“活武仙”为什么打扮成这副寒酸模样,还跟在一个小白脸后头。
但陆爷既然发了话不让点破,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乱喊。
“哎哟喂我的老腰诶……”
赵猛灵机一动,顺势捂住了自己的后腰,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这阴雨天,老寒腰又犯了。”
就在赵猛强行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时候。
“嘎吱——”
国术馆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个汉子,提着白蜡杆子,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正是负责在院内巡视的顺子和陆锋。
“胖子,你在外头鬼嚎什么呢?惊扰了后院几位老宗师喝茶,小心扒了你的皮!”
顺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抬头望向门外。
下一秒。
“当啷!”
“当啷!”
两根小臂粗的白蜡杆子,同时掉在了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