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起!”
齐锋怒吼连连,拼着挨了尚云祥一记黑虎掏心,强行在泥地上滚了半圈,想要拉开距离。
可是。
一双绵软却深不见底的大手,已经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孙禄堂。
这位被尊为天下第一的武神,此刻笑眯眯地施展着太极的【沾衣十八跌】。
那双手就像是两块强力狗皮膏药,死死黏住了齐锋的重心。
齐锋往左挣,孙禄堂便顺势往左一带。
齐锋往右扑,孙禄堂便轻轻一送。
这太极的听劲化劲,在孙老先生手里,简直被玩出了花。
齐锋空有一身惊天动地的力气,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掉进了蜘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陷得越深,浑身的力量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
“砰砰砰砰。”
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
这天下国术馆的演武场上,上演了一出让门缝后头的赵猛等人都目瞪口呆的惨剧。
四位老宗师围着齐锋,就像是在踢一个皮球。
你一拳,我一脚。
不打要害,不伤性命。
专门挑那些肉多,疼得钻心的地方招呼。
齐锋那身原本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此刻已经布满了鞋印,撕裂成了好几条布条,凄惨无比。
那张英俊的脸,更是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像两个大水蜜桃。
“无耻,简直无耻至极。”
齐锋被尚云祥一脚踹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啃泥。
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彻底踩碎在了这北平城的泥地里。
“我不服,你们堂堂化劲宗师,武林泰斗,竟然偷袭!”
齐锋从泥水里抬起头,满脸悲愤。
“说好的切磋,你们连一点起码的武德都不讲!”
“呸!”
尚云祥老头子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又在齐锋的大腿上补了一脚。
“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还讲什么武德?”
尚老头子一边喘着气,一边骂骂咧咧。
“你小子跑到咱们平城的地界上,扬言要砸咱们的招牌,还让咱们四个老头子一起上。”
“咱们这是在满足你的愿望。”
“今儿个就是替你家长辈,好好给你这身娇贵的骨头松一松,让你知道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水有多深。”
“就是,现在的后生,书读得多了,连怎么挨揍都不会了。”
刘文华老爷子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地补刀。
齐锋瘫在地上,看着这四个笑得一脸奸诈的“老贼”,心中那股子引以为傲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他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不仅打不过,而且是被单方面,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
齐锋咬牙站起身来。
在硬挨了刘文华一记大杆子抽背后,脚下一点,抽身飞退,硬生生从四人的包围圈里扯了出来,落在了数丈之外。
转过头,看向了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青衫身影,重重一抱拳。
“前辈!”
“您都看到了,这群老贼简直无耻至极,他们已经彻底堕落了。”
“他们四打一,仗着人多势众欺辱晚辈。这平城的武林,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求前辈出手!”
“以您的通天修为,镇压这几个不知廉耻的老朽。把那个缩头乌龟陆诚给揪出来,还这天下武道一个朗朗乾坤啊。”
这番控诉,可谓是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躲在门房后头的赵猛,听到这话,已经笑得抽抽了过去,整个人直翻白眼,要不是顺子扶着,怕是早就憋过气去了。
而在演武场中央。
孙禄堂、尚云祥四位老宗师,听着齐锋这番悲惨的哀嚎。
不仅没有乘胜追击。
反而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这四个老顽童互相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收敛了那一身的痞气。
整理了一下身上被弄皱的粗布大褂,拍了拍袖口。
然后。
在这位“终南双杰”满怀期待的目光中。
四位老宗师面朝陆诚的方向,双手规规矩矩地抱在胸前,腰杆弯下。
憋着满肚子的笑意,齐刷刷鞠了一躬。
“请‘老前辈’,赐教!”
四人的声音洪亮,整齐划一,在国术馆的上空回荡。
齐锋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那被打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这四个老贼怕了!
他们一定是被高人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给震慑住了,这才不得不低头服软。
“哈哈,前辈,您看,他们怕了。”
齐锋激动地指着四位老宗师,抱着陆诚大腿的手更紧了。
“快,前辈,就是现在,让他们把那陆诚给叫出来……”
然而。
齐锋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身旁,传来了一声叹息。
“唉……”
“小友。”
陆诚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低的沧桑。
而是恢复了那字正腔圆,清亮温润的青年嗓音。
这声音落在齐锋的耳朵里,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让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你让我,把那陆诚叫出来,给你磕头认罪……”
“这事儿……”
“老朽,怕是办不到啊。”
“办……办不到?”
齐锋呆呆地仰着头。
“前辈,为何办不到?难道,难道连您这等隐世真仙,也怕了那个平城里头的骗子?”
“难道这世上,真的就没有公理了吗?”
“公理自然是有的。”
陆诚微微一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那只捏着毡帽边缘的手,轻轻一掀。
那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破旧毡帽,被随手抛出,落在了青石板的泥水里。
毡帽落下。
一张清俊绝伦、剑眉星目的青年面庞,暴露在了这午后的阳光之下。
紧接着。
没有了刻意的压制,那属于真正【抱丹境】的恐怖气场。
犹如深渊倒灌,犹如海啸崩腾。
轰然从这具看似单薄的青衫躯体中爆发而出!
它不伤人皮肉,却直接碾压在人的灵魂和武道意志之上。
“轰!”
齐锋只觉得大脑里“嗡”的一声巨响。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像是一座看不见的五指山,直接砸在了他的头顶。
“噗通。”
齐锋双膝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子。
“你……你……”
齐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诚叹了口气。
“这自己给自己磕头的事儿……”
“我实在是,学不会啊。”
轰隆!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锋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自己给自己磕头?!”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齐锋脑海中闪现。
致美斋二楼,那双用竹筷化解滚烫热汤和自己罡气的手。
前门大街上,那踏雪无痕、滴水不沾的闲庭信步。
难怪那四个老贼会笑得像疯子一样。
难怪那门房胖子会吓得把茶缸子都摔了。
原来,真正的小丑,真正的井底之蛙,从头到尾,都只有他齐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