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白山深处的“长白玄境”,大门敞着。
外头的风雪灌进来,吹得那满地的灰白石粉洋洋洒洒,就像是下了一场纸钱。
“呼……”
陆诚站在那根风化的汉白玉石柱旁,伸手捻起一撮随风飘落的石粉,放在指尖轻轻一搓。
粉末簌簌落下,没有半点分量,更没有一丝所谓的“仙家灵气”。
“师父……”
顺子打了个哆嗦,这洞天福地里头,比外头的雪原还要冷上几分,是透进骨头的那种。
“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仙了吗?”
陆锋也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眼中满是失落。
“神仙?”
陆诚轻轻笑了一声。
“这世上,或许曾经有过那种餐风饮露、飞天遁地的仙神。但他们的道,太高,太飘。”
“一旦这天地的气机断了,灵气枯竭了。他们那些靠着汲取天地精华撑起来的万丈高楼,塌得比谁都快。”
陆诚转过身,看着两个满脸迷茫的徒弟。
“但这国术,不一样。”
“国术,是咱们凡人肉体凡胎,一口吃食、一滴汗水,在这泥水里头生生滚出来的护道之术。”
“它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这脊梁骨里头的一口硬气!”
陆诚从怀里,将那半块沁着血丝的【镇国】玉玺掏了出来。
玉玺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微荧光。
“这处洞天,确实是塌了。连带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幻梦,一起变成了灰。”
“但咱们武人,只要心头的那口火不灭,一路向前,自己就是那座不倒的须弥山。”
陆诚的手指在玉玺那残破的一角,轻轻摸了摸。
“嗡——”
玉玺内部,那幅凭空浮现的堪舆图再次闪烁。
除了代表长白山这处已经黯淡的光点外,在遥远的西北偏南方向,还有一个光点,正如风中残烛般,闪着微光。
“走吧。”
陆诚将玉玺妥帖收好,重新拉了拉头上的狗皮帽子。
“这关外的雪看够了,咱们去另一处地方瞧瞧。那里的山,叫终南。”
师徒三人,迎着关外的风雪,一步一个脚印,渐渐隐没在了白山黑水之间。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陆诚带着徒弟在深山老林里寻访遗迹的时候。
平城,正阳门东火车站。
“呜——”
一声汽笛声撕裂了初夏的晨雾,一列从津门开来的火车,哐当哐当进站了。
车门打开。
涌出来的,不仅是扛着铺盖卷的流民和油滑的倒爷。
在一等车厢的软卧出口,走下来了一批与这灰暗世道格格不入的特殊客人。
他们清一色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洋西装,脚下的牛皮鞋擦得锃亮,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
手里提着的,不是破布包袱,而是印着洋文的牛皮硬壳手提箱。
打头的一个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
生得是剑眉星目,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喷着淡淡的古龙水味。
他叫沈明轩。
他的身份可不一般。
在这北平城地界,大大小小的武馆少说也有上百家,而将这些武馆捏在一起的“北平城武行”,其现任龙头大当家,正是他亲爷爷。
名震北地、练通臂拳的泰斗,沈万山!
“少爷,北平城到了。”
旁边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凑了上来,他是北平城大商贾林家的二公子,林志荣。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七八个同样家境殷实,刚刚从西洋留洋归来的少壮派。
“终于回来了。”
沈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火车站那股子煤烟味和尿骚味呛得直皱眉。
用雪白的丝质手帕捂住口鼻,看着站台上那些帮人扛行李的苦力,以及几个在角落里扎着马步,卖弄力气讨赏的底层拳师。
“师兄,你看那些练家子。”
旁边,一个身材极其魁梧,虽然穿着西装但肌肉几乎要把布料撑破的青年冷笑了一声。
他叫王克勤,在美利坚留学时,专门研究西洋解剖学和现代搏击术。
“站个马步,把膝盖软骨都磨损了,简直是愚昧透顶。这等落后的练法,在西洋的科学搏击面前,就是个笑话。”
沈明轩放下手帕,感慨道。
“所以,我们回来了。”
“我们这次带回来的,是西洋最先进的肌肉纤维学,是解剖学,是高强度的机械训练法,还有从德意志进口的高级蛋白粉和肌肉激素!”
沈明轩拍了拍手里的牛皮箱子。
“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什么‘打熬气血’?”
“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用科学的手段,只要三个月,我就能批量制造出在力量和速度上碾压那些练了十年内家拳的‘高手’!”
……
三日后,北平城,广和茶楼。
这茶楼的二楼雅座,今儿个被包了场。
能坐在这里头的,全是在平城武术界跺一跺脚都要地震的宿老。
四民武术社的刘文华、尚派形意的尚云祥、八卦掌名宿宫羽等几位大宗师,赫然在列。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团寿纹马褂,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的老者。
平城武行龙头,沈万山。
此刻,这群老宗师们的面前,没有摆着茶点。
而是摆着一张张画满了人体肌肉、骨骼,甚至血管走向的西洋解剖图。
还有几个贴着洋文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和透明的药剂。
沈明轩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场中央,正在口若悬河地发表演讲。
“诸位前辈,时代变了!”
“这是西洋的肌肉纤维强化图,这是高纯度的蛋白质浓缩粉。通过器械进行阻力拉伸,配合这些科学药剂的注射……”
沈明轩猛地一挥手。
“我们不需要让学徒去站三年枯燥的三体式,不需要去感悟什么虚无缥缈的‘气’!”
“三个月!”
“我只需要三个月,就能让一个普通人的肌肉密度和爆发力,达到明劲巅峰的破坏力!”
“这,才是国术未来唯一的出路。科学武道!”
这番话一出。
茶楼二楼,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放肆!”
脾气最火爆的尚云祥老爷子,第一个拍案而起。
震得桌子上的紫砂壶盖都跳了起来。
“黄口小儿,简直一派胡言!”
尚老头子指着那些解剖图和药瓶,气得胡子直抖。
“咱们国术,练的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讲究的是阴阳相济,气血圆润。”
“你用那些个西洋的虎狼之药去强行催发肌肉,那是在透支寿命,是在杀鸡取卵。”
“没有‘神意’的统御,练出一身死肉来,那叫莽夫,那不叫武人!”
刘文华老爷子也端起茶盏,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
“沈老龙头。你这孙子留了几年洋,把老祖宗的根儿都给忘干净了。”
“这种拔苗助长的邪道,老夫绝不认同。”
就在这时。
“老刘,老尚,你们这脾气也太冲了些。”
坐在左首边,一直抽着水烟袋的戳脚门名宿李大拿,吐出一口青烟,吧嗒了一下嘴。
“明轩这孩子的话,虽说听着大逆不道,但话糙理不糙啊。”
“你们去外头街上瞅瞅!”
李大拿指着窗外那满目疮痍的街道。
“一袋子掺了沙子的洋面,眼下都炒到两块半现大洋了。一斤带点血丝的猪肉,要两毛钱!”
“咱们各大武馆里那些半大小子,天天喝着能照出人影子的棒子面糊糊,饿得前胸贴后背。”
“没有肉食滋补,你们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强行扎马步、熬气血?”
“那不是练武,那是折寿,是在生生熬干他们的骨髓!”
旁边,一位练铁布衫的横练宗师也跟着附和,满脸愁容。
“是啊。”
“咱们这帮老骨头,都是当年吃饱了饭,苦练了几十年才熬出来的底子。可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熬得住?”
“东岛人的刺刀,西洋人的枪炮,全他娘的架在脖子上了。如果这西洋的‘白粉粉’,真能三个月就让一个穷小子拥有一身横练力气……”
他看了一眼沈明轩桌上的那些药剂,眼神复杂。
“说不定,还真是一条能让咱们武馆收得到徒弟,能让大伙儿吃上饱饭的活路。”
“荒唐!”
八卦掌名宿宫羽眉头紧锁,手里的铁胆转得飞快,“咔咔”作响。
“没有‘神意’统御,没有内家吐纳的底子,靠西洋药水催生出来的死肉,那就是个只会挥拳的木偶。”
“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遇到懂听劲、化劲的高手,一个照面就能被点碎了心脉。”
“咱们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魂儿,难道就为了几口饱饭,全卖给西洋人的‘科学’了?”
“宫老,话不能这么说得那么死。”
另一位太极门的宿老端着茶盏,眼神闪烁,显然是动了摇摆的心思。
“变则通,不变则死。”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洋人的坚船利炮就是靠着‘科学’造出来的,连咱们的铁骑都挡不住。这洋人的练法能在西洋横行,自然有它的霸道之处。”
“咱们天下国术馆现在虽然声势浩大,有陆宗师这尊真神顶着。”
“可陆宗师那是天上的人物,百年难遇。咱们底下这些普普通通的小武馆,总还得开门做生意,还得赚束脩养家糊口啊。”
一时间,茶楼二楼吵成了一锅粥。
守旧派与观望派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这不仅仅是一场新旧武道的理念之争。
这更是这群在末法时代和饥荒乱世中苦苦挣扎的底层武人,面对洋枪大炮和生存危机时,发出的无奈与呻吟。
面对几位老宗师的争论和怒斥,沈明轩不仅不惧,反而轻笑了一声。
“尚前辈,刘前辈,还有诸位……”
“科学就是用来打破传统的。”
“西洋人的坚船利炮已经轰开了国门,你们那些讲究‘意境’的慢吞吞的拳法,挡得住子弹吗?”
“你——”
尚云祥气得就要动手。
“好了。”
一直沉默的主位上,沈万山终于开口了。
“老刘,老尚,稍安勿躁。”
沈万山看了看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孙子,又看了看那些洋玩意儿和底下争论不休的老伙计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世道,一天一个样。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三年五年去给你站桩?”
沈万山环视了一圈众人。
“明轩这套法子,虽然看着激进,但这几天我也私下看他练过那几个带回来的拳手。那力量和抗击打能力,确实有些门道。”
“既然是新事物,咱们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沈万山一锤定音。
“这样吧。”
“明轩,我在天桥那边,给你盘个场子。你把你的‘新派科学武馆’开起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是真能走出一条新路来,也算是给咱们平城武行添一条活路。”
“若是走不通……”
沈万山看了孙子一眼,“你就乖乖给我滚回后院,老老实实地从通臂拳的马步开始扎!”
“多谢爷爷,我定会向全北平证明,科学才是无敌的!”沈明轩大喜过望。
尚云祥和刘文华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平城的风气,看来是要被这帮留洋的少爷们,给搅得乌烟瘴气了。
……
半个月后。
平城,天桥地界。
紧挨着“天下国术馆”那扇朱漆大门不到半条街的位置,一家新店敲锣打鼓地开了张。
门楣上,挂着一块极其扎眼的西洋黑底金字招牌……【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
这阵仗,可比当初国术馆开张时要时髦、喧闹得多。
没有狮子滚绣球,也没有老拳师打拳助兴。
门口架着个巨大的黄铜大喇叭留声机,里头放着震天响的西洋爵士乐。
门外空地上,摆着两台西洋进口的,带弹簧测力计的“拳击测力机”。
几个穿着紧身短背心,肌肉块块隆起得像石头一样的洋人拳击手,还有王克勤等几个新派武夫,正排着队在那儿“邦邦”地砸着沙袋。
“各位父老乡亲!”
林志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举着个铁皮卷的喇叭筒,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
“远东科学搏击,摒弃一切封建迷信的旧武术。”
“什么气功,什么暗劲,那都是骗人的把戏,是落后于时代的糟粕。”
“西洋营养学、机械拉力训练。科学速成,三个月,包您拥有打倒三个壮汉的力量!”
林志荣一挥手,几个穿着洋装的伙计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开业前三天,免费提供西洋进口高钙牛奶粉试饮。”
“喝了洋人的奶,长咱们中国人的肌肉!”
这年头,市面上物价飞涨。
一袋洋面都要两块半现大洋,寻常老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哪里见过什么“西洋牛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