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四月多,天气已经回暖了,特别是沪上,温度已经来到了二十多度,有些身体强壮的都已经穿上了短衫。
此时法租界码头旁的一个树荫下,黄包车夫阿水刚送完一位客人,正半倚着车座歇息。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抬手用搭在肩头的粗布巾擦了擦,目光直直望向码头出口,等着下一趟生意。
不多时,码头大门处走出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浅灰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皮质行李箱。
身旁女子则穿着素色旗袍,裙摆轻垂,气质温婉。
两人出来后,左右看了两眼。
阿水眼尖,一眼便瞅准了这单生意,连忙起身,抢在身旁几个同行前头,拉起黄包车快步上前。
到了两人身前,他微微欠身,开口说道:“二位先生太太,要坐车吗?”
男人看了阿水一眼,随即说道:“坐,去贝当路。”
“好嘞,二位请上座。”
说着,阿水连忙放下车把,细心地扶了扶车座,待两人落座,便拉起车辕,脚步不急不缓地跑了起来。
而坐在后座上的二人,正是刚刚抵达沪上的沈逸和苏砚秋。
从武汉到沪上,有很多路线。
而由于现在的沪上是沦陷区,各个路线的安全程度各不相同。
同时,人数太多,也容易引起注意。
所以,沈逸等人是分散前往沪上的。
这次来沪上,他拢共就带了二十人左右,并且分成了五组。
而沈逸这组,只有他和苏砚秋两人。
现在两人的伪装身份,是来沪上经商的夫妻。
而且,沈逸由于武汉还有一些事要安排,所以出发得比较晚。
目前大部分队员都已经在沪上集合完毕了,并且开始活动了起来,
不过这些事,特务处沪上区的人并不知道。
此时,黄包车行至半路,前方不远处有个报亭,沈逸随即对着拉车的阿水说道:“前面停一下,我买份报纸。”
阿水微微减速,不过并未立刻停下,而是说道:“先生,右边位置角落里有份今天的《文汇报》,您可以看看,至于其他的报纸,现在说的可没几句实话。”
《文汇报》是在1938年1月正式创刊的,属于英商注册,而实际老板则是一个爱国商人。
自从沪上沦陷后,日本人对舆论的管控十分严格,而这就导致有些报纸只能说假话,夸赞日本人的好。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些敢说的报纸,但是却是比较少的。
即便是有洋人背景的报纸,也只敢说些模糊的中立话术。
而《文汇报》则算是最敢说的一个,头条长期报道日军暴行,社论骂汉奸、骂投降、骂和平谬论,一点都不留情面。
所以《文汇报》算是现在沪上卖的最好的报纸了。
此时,坐在右边的苏砚秋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份今天的《文汇报》,随即连忙拿起递给了沈逸。
沈逸接过报纸,展开看了一眼,同时笑道:“没想到你还挺会做生意,车上还留份报纸。”
阿水嘿嘿一笑,脚步依旧稳当,喘着气道:“无非是想给客人们留个好印象嘛。”
沈逸轻应一声,不再多言,抬手示意:“继续走吧。”
“好嘞,您二位坐稳当了!”
阿水应下,随即脚下稍稍用力,拉着车再次快步前行。
沈逸靠在车座上,低头快速浏览着报纸,目光扫过版面,眉头渐渐微蹙。
报纸上篇幅最多的,便是近日日寇在沪上大肆搜捕抗日志士的消息。
而沈逸知道,这些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特务处沪上区的人员。
因为在沈逸出发之前,武汉那边就收到了特务处沪上区发来的电报。
“有人叛变,两处秘密据点被毁!”
而在来的途中,沈逸也和当地特务处分站的人取得了一些联系,了解了一下沪上的情况。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上次行动失败的连锁反应,沪上区已经有不少据点被日军破坏了!
很明显,是被抓的人当中有不少人叛变了。
不过具体是谁,沪上区还没查到。
而从《文汇报》的报道来看,连锁反应还未结束,目前日本人仍在进行搜捕行动。
这也是为何沈逸不通知沪上区的人,自己抵达沪上的具体时间。
他可不想刚来沪上就陷入被动。
沈逸很快便看完了搜捕相关的报道,随即便将目光移向报纸另一侧。
日伪近期的活动消息也占据了不小的版面,其中一则关于沪上“米大王”顾昕意的报道,格外醒目。
说起这个顾昕意,沈逸并不算陌生,对方曾经出席过沈九龄升任副督察长的宴会。
此人早年靠杂粮、米粮生意发家,盘踞沪上粮食行业多年,权势颇大,是名副其实的粮食巨头,人称“米大王”。
而在沪上沦陷后,此人毫无民族气节,火速投靠日寇,1938年1月便出任伪沪上市民协会常务委员会主席,成了日寇在沪上扶植的第一批商界傀儡。
只不过这个沪上市民协会刚成立不久,就因为会长被刺杀,就陷入停滞了。
有关卷宗沈逸还看过,就是特务处沪上区执行的刺杀行动。
不过顾昕意还好好活着,并且依旧在为日本人做事。
这篇报道,正是揭露他近期奔走于沪上周边各县,替日寇强行征购军粮,还暗中操纵米市,哄抬粮价,害得百姓苦不堪言。
而报社的文笔也犀利,通篇没有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将这汉奸的卖国行径骂得淋漓尽致。
要不然说,还是文人最会骂人。
一旁苏砚秋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报纸的报道上,细细读罢,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道:
“这文笔…骂得真是极有水平。”
两人说话间,黄包车的速度渐渐放缓,车轮稳稳停下,已然抵达贝当路。
此时阿水回头看向沈逸和苏砚秋,并且瞥到了两人看的报道,随即说道:
“先生、太太,这骂得都算轻的,要是我来,非得把他祖坟给他刨了不可,这混蛋算什么中国人。”
“只不过可惜了,骂两句也不能让他掉块肉,不然我天天骂这狗汉奸!”
沈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随即将报纸折好放回车角,起身下车掏出车钱,同时笑道:
“坏人自有天收,天若不收,自会有人来收。”
阿水接过车钱,连连道谢,同时附和道:“先生说得对!这狗汉奸,迟早有一天要遭报应,身首异处!”
说罢,他拉起车把,朝着沈逸二人欠了欠身,随即便转身拉着车快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街巷人流之中。
沈逸目送阿水离开,目光缓缓收回,心中说道:
“米大王…帮敌征粮、哄抬物价、祸害百姓,看来,此番来沪上的见面礼物,可以算上他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