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家伙就是捧高踩低！去年时候，我记得这些报纸，也没少骂我是军阀走狗，封建余孽…现在看着洋人那边，就成世界文豪了，跟着变脸，倒是挺快的。”
“行了，最近不少小报为了销量，怕会缠着一段时间…到时候写什么的都有，还是注意一点的好……回头我让谢哥跟着你。”
李子文小心叮嘱道。
在这年代，申市的花边小报可是大行其道。
为了销量，大肆制造噱头！五花八门，无中生有，添油加醋…那是常有的事。
说着，打算将报纸随意扔在一边。
只是刚折起来…突然《大美晚报》上的一组数字，瞬间吸引目光。
“你又看什么呢？”
金敏之低头一看，只见李子文已经拿起笔，在报纸上标注出来其中的数字
“道琼斯工业指数”、
“芝加哥小麦期货”、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贴现率”
“你看这些美国的经济数据干什么？”金敏之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看看这个，美国股市从1924年开始一路走高，到现在涨了快两年多……连个像样的回调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子文指着自己圈画出来的数据，开口说道。
金敏之想了想，有些疑惑的问道，
“可美国经济不是一直很好吗？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汽车、无线电…还有高楼大厦，工业化比欧洲那边都厉害。”
李子文抬起头，眉头微皱，
“美国的确发展很快，尤其是欧战之后…但任何市场，涨多了总要跌的。但美国人好像忘了这个道理。”
“他们觉得经济会永远繁荣下去，银行贷款容易，消费信贷扩张……甚至连华尔街的股市也是一样……大家都在借钱炒股。”
李子文指着圈出来的一组数字，
”你瞧瞧，这上面写的，保证金借款已经超过二十亿美元了。”
“你的意思是……”金敏之有些似懂非懂。
“美国现在股市有些太热的苗头。如果有一天，借钱的人还不上，或者银行开始收回贷款，那会怎么样？”
金敏之脸色微变，“你是说……像民国十年的股灾？”
虽然金敏之没有亲身经历，
但是金家平日里也多和银行，钱庄的人多有往来。
所以对民国十年的股灾，还是了解一些的。
民国九年时候，“申市证券物品交易所”成立，巨大暴利刺激之下，一两年的时间里，申市交易所从最初的几家，直接暴增到一百多家，就连信托公司短短时间内出现了七八十家。
大量资金开始从实业转入交易所股，跟风炒股。
只是到了民国十年，银根收紧、银行，钱庄抽贷，股价暴跌、交易所批量倒闭。
一夜之间，一百多家交易所到只剩下不足十家。大批钱庄破产、申市的金融瘫痪。
甚至就连常凯申…陈果夫，都直接被割了韭菜！
只能说，
股市水太深…太多人把握不住了。
“申市那个是小场面。华尔街要是出了问题，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性的风暴。”
想起未来十年后，那场席卷世界的浩劫，李子文幽幽的说道。
“如果是真的话，那欧美那边……”金敏之脸上也不由的浮现出担忧。
“算了，这事不急，反正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而且美国那边要疯就让他们先疯着，我们手里又没有美国资产，暂时影响不到。”
李子文脸色一正，挽起金敏之的手，重新换了个话题，“敏之，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怎么了？”
“这次让你南下……实业银行那边，我想让你过来帮我打理。”
金敏之一愣，随即摇了摇头，连忙说道，
“银行事务我是一点不懂，你让我管理这么大一家银行……不行的的！而且我在美国学的是文学，回国这几年也没出来做事……不如让语棠来！”
李子文笑了笑，却没有松手。
“谁天生就会呢？……还不是一点一点学过来的。”李子文松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了过去，“语棠我自有安排，而且你看看这个……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让你亲力亲为的。”
金敏之接过那张纸，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
每一个后面都附有简短的履历说明。
“赵伯韬，原花旗银行申市分行信贷部副经理……
王怀远，北洋大学财会专业出身，在交通银行……，
周明德，他在汇丰，对国际汇兑业务门…”
李子文一边指着名字，一边说道，
“你也知道，我平日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这些人，都是我花了大价钱挖过来，到时候有他们帮着你，具体事情交给他们处理。”
听到这里…金敏之心才微微放下。
“可是……”
金敏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行了！”李子文的紧紧握着金敏之的手，脸上浮现和煦的笑容，“我以后还有更大的盘子要铺。银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块，我总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替我盯着才行。”
金敏之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坚定。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试试。但有一条…如果有什么大事，还是要你来把关。”
“那是自然。”李子文笑了，“不过日常经营，你自己拿主意就好。遇到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还有这个，你拿去看看。”
金敏之接过文件，翻开一看，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手写方案，标题写着《商业银行经营若干建议》。
“这是？”
“我这些天琢磨的一些想法，结合了我……在国外的见闻。”
这是李子文根据后世银行的一些手段和经验，写出来的一些方案。
“有些做法可能跟国内现在的银行不太一样，但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慢慢尝试。”
金敏之低头细看下去
“储蓄存款小额开户……定期存款利率分层……活期支票账户推广……个人住房抵押贷款……”
一条一条念出来，有些疑惑的问道
“子文，这些做法…好像国内很多都还没有先例吧。”
“没有先例，那就做第一个。”李子文说，
“现在的银行都在做洋行的生意，做大商号的生意，普通百姓的钱他们嫌麻烦。但你想想，上海两百万人，全国几亿人，哪怕每个人只存一块钱，那是多大的盘子？”
“可是小客户零散，管理成本高……”
金敏之虽然没接触过这些银行业务，但也是明白其中小客户繁琐。
“所以要用制度。标准化、流程化、规模化。一百个小客户确实比一个大客户麻烦，但一百个小客户的钱放在一起，就比一个大客户稳当得多。大客户可能明天就抽走资金去别处，小客户存了钱，轻易不会动。”
金敏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贷款那一块，”李子文继续说，“现在的银行只肯放抵押贷款，要有房产、有地契才肯借。但真正需要钱周转的人，恰恰是那些没有房产地契的人。”
“那风险怎么控制？”
“所以我在里面写了——信用调查。不是看抵押品，而是看人。这个人的职业、收入、家庭、社会关系、过往信誉，综合评估。这笔钱他拿去做什么，现金流能不能覆盖本息。只要调查到位，风险是可以控制的。”
金敏之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方案，虽然是个外行。
但是越看越觉得可行。
“子文，”金敏之忽然抬起头来，兴奋的问道，“您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些了？”
李子文没有否认，目光深邃的说道，
“做银行不能只做旧钱庄的升级版。要做，就做真正能进入千家万户的现代银行。”
如今实业银行现在的规模，在申市排不进前十。
尤其是经过前段时间的挤兑风波后，
虽然眼前有所恢复，
但是整体的存款余额大概不足三四百万，贷款余额一百万出头，资本金两百万。
论名气，也不如盐业、金城、大陆那些北四行，
至于浙江兴业、浙江实业这些本地老牌子，也有些差距。
可是在李子文的未来的版图之中，
实业银行可是重中之中……
尤其是现在国民…政府还没有成立。
北洋政府对于纸钞的发行管理极为宽松。
全国地方银行、小银行、钱庄都在发行兑换券，全国上上下下几百种纸币。
说的虽然不好听，
但是一家经营良好的银行，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个无限提款机。
以后自己投资实业，抄底美利坚，建设工厂…
还是需要实业银行的源源不断的资金输血。
所以现在，就是需要让实业银行的规模不断壮大…吸纳更多的存款，成为申市银行业中的一座新的标杆。
此事，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