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徽那边,姜登选当了督办……”
见得周围众人听的津津有味,眼镜中年人顿时也说得越发起劲,
“山东那边更乱。张宗昌这个督办,你们知道吧…”
“知道知道!”
“这位张大帅……这才上任几天,就已经混了个‘三不知将军’的名号。”
“三不知?”听着眼镜中年人问道,身旁几人连连摇头,赶紧好奇的问道,“怎么个三不知法?”
“不知…有多少兵,不知有多少钱。”还有只见眼镜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鄙夷说道,故意拉长了腔调,“不知有多少……姨太太”
“哈哈…哈哈!”
“三不知算什么,人家现在是山东的土皇帝。我上个月去济南进货,你们猜怎么着?”绸衫商人同样,把手上东西往桌上一顿,接着说道,
“进城要交‘城门税’,外面摆摊要交‘地皮税’,就连上个茅房都得交‘卫生税’!老子在济南待了三天,光税就交了好几种,不给?拖出去!”
“这也太不像话了!”车厢内…附近众人纷纷不岔的开口道。
“不像话的事多了去了……现在物价飞涨,一块肥皂要三百个铜板。你想想,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车厢里刹那间,沉默了几秒,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咣当”声。
眼镜中年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年头,哪儿都不好过。前阵子报纸上不是登了吗?到处在闹罢工……听说好些地方都成立了工会,跟洋人对着干,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
晃悠晃悠的,每过一个站台
车厢内,上上下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的中年人和胖商人,也已经下了车。
火车继续向北…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离着津门还有一夜的路程。
……
晨光中,津门老龙头火车站。
一阵汽笛声之后
火车终于稳稳的停在了月台上。
李子文拎着皮箱走下车厢,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虽然不过六七点
但是站台上已经是人来人往。
“请问,是实业银行的李老板吗?”
这刚站稳,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便迎了上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却透着几分机灵,看了一眼,李子文开口说道,
“我是。”
年轻人连忙欠身,语气恭敬热络说道,“李老板好!小的姓刘,刘景华,是范先生派来接您的……范先生本要亲自来,可厂里这几天正赶一批订单,实在脱不开身,特意嘱咐我务必把您接到……”
听见这话,李子文神情一松,笑了笑,“范先生太客气了。”
当初,制碱成功后,范旭东就发了多封电报,要求自己北上一叙。
因此这次回津门之前,李子文便早早沟通好…
先去永利碱厂走一趟,
至于张学良哪里…倒也不急于一时。
因此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刘景华接过皮箱,引着李子文出了站。
站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身蒙着一层尘土。
车子发动,驶出车站,穿过天津老城的街巷。
沿途尽是低矮的平房,偶尔闪过几座洋楼,出了城后…
车子穿过一片略显荒芜的城郊,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远远地,几根高大的烟囱出现在视野里,吐着白烟。
“到了。”刘景华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自豪,“李老板,那就是永利碱厂。”
下了车…李子文抬头看去。
厂区比自己想象的要大。
灰色的围墙圈出一片不小的地方。
里面错落着几栋厂房,最显眼的是那座高大的蒸吸厂房。
几十米高…
上面“永利制碱公司”几个大字,
占据了大半个墙面,
远远看去…颇有气势。
“子文兄!”早就等候多时的范旭东,热切大步上前,“一路辛苦了!”
“旭东兄客气了。”李子文开玩笑说道,指着上面的字,“这刚出了津门城,隔了十几里,这块招牌,就瞧的清清楚楚。。”
范旭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走走,先进去看看……你难得来一趟,我可得好好让你看看咱们成果。”
引着李子文往厂区深处走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范旭东指着厂房里面蒸氨塔…带着几分感叹的说道,
“……当初听了子文兄的建议,改进了一些工艺,调整参数,侯博士前段时间,终于产出了咱们第一批雪白的纯碱。”
说到这里,范旭东又停下脚步,扭头看着李子文,目光热切,
“现在咱们生产的碳酸钠含量在99%以上,完全不输英国卜内门公司的洋碱。”
李子文心中一动。
现在的华夏,可不是后世那个工业克苏鲁的年代。
工业落后,生产畸形
而永利碱厂的成功,不仅意味着,中国从此不用再完全依赖进口纯碱,
英国人垄断中国碱市场几十年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了。
更是近代工业艰难发展的象征。
“旭东兄,了不起。”李子文由衷地说道。
范旭东笑了笑,摇摇头,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子文兄…来来来,我带你见几个人。”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走进一栋灰色的办公楼。
整个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
范旭东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几个人正在讨论着什么,见范旭东进来,纷纷起身。
“子文兄,”
范旭东指着其中一个戴眼镜、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语气敬重,“这位就是我们永利的总工程师,侯德榜先生……留美的化学博士,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永利的制碱工艺,全靠他带着团队攻克难关。”
侯德榜!
听见这个名字,李子文神色也不由的一变。
这可是后世写入教科书的大佬级别人物,后世“侯氏制碱法”的发明者,
“这是李烛尘,我们厂的经营主任……工厂的原料采购、产品销售、人事管理,都是他在张罗……”
“这位是余啸秋,我们厂的营业部主任……”
……
随着一一介绍结束,办公室内
余啸秋先是拱手致意,笑着说道,“李老板,如今我们的纯碱质量已经稳定……市场销路也不错。借着各地现在实业救国的机会……华北、华中一带的玻璃厂、肥皂厂、造纸厂,都开始用我们的碱。价格比卜内门的便宜两成,质量却不差。现在,已经盈利三万多块。”
三万多块。
李子文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永利碱厂的注册总资本不过四十万左右,短短两三个月,盈利三万,
这在当时的实业中,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了。
“旭东兄,恭喜恭喜。”李子文真诚地说道,“打破洋碱垄断,这件事的意义,比赚多少钱都值。”
范旭东哈哈大笑,眼神中带着遮掩不住的自豪。
手里却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李子文面前,神色郑重起来。
“子文兄,当初你拿出五万块……现在厂子有了起色,盈利了,这是你应得的分红——三千六百块,按一成二分红利算的。以后每年,只要永利盈利,这份分红就不会断。”
李子文接过信封,沉甸甸的…却没有打开,
片刻之后,抬起头,神情郑重,
“旭东兄,这钱到我手里暂时也无用,继续投在永利,算我增资……而且,如果你们以后要扩大生产、改进技术,需要资金,实业银行可以继续支持。利率按最低的算,期限按最长的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就连侯德榜推了推眼镜,神色哑然。
至于李烛尘和余啸秋更是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喜和兴奋。
如今碱厂正在发展的关键时候。
增添设备,原料进口,扩大厂房。招募工人…
哪一项不需要花钱。
如果李子文说的是真的话,那对于永利碱厂简直就是天降喜讯。
范旭东沉默了几秒,并没有拒绝。
如今厂子里花钱的地方正多。
甚至都有了增资扩股的想法和打算。
如今李子文,对于永利碱厂又是一场雪中送炭。
……
半个时辰后
日上三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上那份《永利碱厂股份证明书》上。
墨迹未干的字迹
股东,李子文,
股份,折合资本五万三千六百元。
这份分红转增资的协议,在李子文落笔那一刻正式签订。
实业救国!
李子文清楚…
永利碱厂是第一家…但绝对不是自己扶助的最后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