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发现,
北平城里的茶馆、饭馆、商铺,陆陆续续多了一样新鲜物件。
那是一台台巴掌大小的木头匣子,蒙着一块深色的绸布。
上面有两个黄铜的旋钮,拧起来咯吱咯吱响。
这东西是“北平之声”电台公司租出去的,
一个月两块大洋,包安装包维护,若是想买断,二十块大洋一台,终身保修。
前门大街。
“广德楼茶馆”。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赵,
为人处世,早已经人老成精。
当初电台公司人过来,推广的时候。
虽然没太听明白什么“无线电波”,
可“每天播报新闻、物价、京剧”这几个字听进去了。
两块大洋一个月的租金不算便宜,
可要是真能吸引客人,这点钱算什么?
赵掌柜咬咬牙,租了一台。
机器装在茶馆正中间的那根柱子上,
没花费太多的功夫,一刻钟就装好了。
终于到了星期二…
随着时间走向八点
赵掌柜拧开旋钮,匣子里头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
不少的老主顾也都伸长了脖子,瞪着眼睛盯着那个匣子。
一分钟
两分钟
就等着一些茶客调侃赵掌柜。
花钱买了个哑巴的时候
忽然,杂音没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北平之声,北平之声。各位听众早安,
现在是民国十四年十月十七日,星期二,农历十月十三。
……北平今日天气,晴,最高气温的二十七度,最低气温十一度。早间新闻……”
赵掌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那几个老主顾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这是人藏在里头?”
一个胡须发白的老茶客,颤巍巍地站起来,凑近了那匣子,左看右看。
“赵掌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收音机?”
另外一边,
不远处的身着马褂的中年茶客放下茶碗,一脸惊奇,
“还真能说话啊!”
赵掌柜同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脸上的惊讶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一拍大腿,冲着后头灶上喊了一嗓子,
“快…快,给各桌都续上茶!沏壶高的,今儿个高兴,花生瓜子各送一碟!”
而收音机里,
方才的女声继续播报着新闻,
“北洋政府昨日发布通令,重申各省一律严禁私自加征税捐……
“沪上商界联合会昨日集会,呼吁稳定银价……
津门棉花价格昨日小幅上涨,每担较前日上涨三角……”
茶馆里的人越聚越多,
有不少专门来看西洋景的,
也有听说过来凑热闹的,
当然还有一部分,真来喝茶听新闻的。
不到一个钟头,不大的大厅里坐了个满满当当,连门口的板凳上都坐满了人。
“掌柜的,这东西能听戏不?”
靠窗有人喊了一嗓子。
赵掌柜愣了一下,回想着前日来装收音机时候的对话
终于,少了些以后,笃定的说道
“等着!说是有戏,还没到点呢!”
……
而茶馆中,不少人头一次见这东西
心中满是好奇,
自然也没有觉得时间难熬。
果然,新闻播完之后,
那女声又说了一段广告后
……什么“实业银行……存储放心,利息……”,
什么“永利碱厂……价格公道”
然后就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锣鼓声响了起来。
是一段《失街亭》,马连良的唱片。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评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那声音从匣子里传出来,虽说比戏园子里头单薄了许多,
偶尔还带着点沙沙的杂音,可那腔调、那味儿,一模一样。
茶馆里轰的一声热闹起来。
“是马连良!这是马连良的《空城计》!”
如今京津地区,冒头的最红的唱老生新角儿。
“听听听,别吵!别吵!”
一阵拍桌子,刹那间茶馆内安静,
不少眼睛盯着那个会说话的木头匣子,
脸上带着一种好奇和兴奋。
而赵掌柜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满堂的茶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块大洋,值了。
……
同样的一幕,在同一天上午,发生在北平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地方。
西四牌楼那边的“泰丰楼饭庄”,
掌柜的也租了一台,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午间播报财经行情的时段,
几个张家口过来的的商人本来是来吃饭的,
听见匣子里报出“津门小麦每石较昨日跌二分”,
立刻放下筷子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东安市场里的几家绸缎庄、钟表行,
也陆陆续续装了收音机。
甚至有的店铺一口气租了三台,
楼上楼下各摆一台,
门口还挂了一个大喇叭,
尽显豪横
声音放到街面上来,隔了百八十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下午的曲艺节目时间,
喇叭里头传出一段刘宝全的京韵大鼓《大西厢》,
天桥上赶集的、卖艺的、拉洋车的、撂地摊的,呼啦一下子围过来
几十口子人,把茶馆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唱的什么?怎么还有人在里头?”
“听说叫什么‘无线电广播’,洋人的玩意儿。”
“谁在里头唱呢?能把人塞进去?”
“你这老脑筋!人家说的是电,电你懂不懂?跟电灯似的,一开就亮,一拧就响……”
人群中有人懂,有人不懂,
可不管懂不懂,
人气是有了。
那沙沙的杂音,那隔着电流传来的唱腔,
像一阵旋风,
吹进了茶馆、饭馆、商铺、作坊,和寻常百姓家。
……
是夜,
李子文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
白天送来的那张《北平之声》的节目单。
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
节目名称、播出时间、时长、负责人,
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今儿底下的人来报,第一天租出去八十三台。”
李子文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虽然带着疲惫,
但掩不住那点满意,
“茶馆三十二台,饭馆三十五台,商铺十二台……还有其他的一些……”
“八十三台,才一百多块大洋的租金,够干什么的?”
书房里,也知道一点电台运营情况的吴语棠,看着单子,不解地问。
李子文笑了,这就是眼光和时代的诧异
停顿了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
“租金不是目的。我要的是有人听。只要有人听,
……到时候,
那些做买卖的就会抢着来投广告。
一季的广告费就顶上这台子一年的开销。”
说着,顿了顿,重新拿起笔,在节目单上添了几行字。
吴语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他写的是,
“评书《三国演义》,每回二十分钟,日播。”
“京剧欣赏,每周三期,特邀梨园名家现场演唱。”
“听众来信选播,每周一期,挑选听众来信播出。”
吴语棠不由的站直了身子,
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当初自己在美利坚留学的时候,也常听广播。
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一个广播,弄出这么多的花样。
……
不过…就在吴语棠的疑惑之中,
短短的四五天的时间里
越来越多的店铺,茶馆,甚至一些咖啡厅
都来租借,甚至直接买断收音机。
而“北平之声”
也在一周的时间内,
迅速的席卷了北平,甚至津门的部分地区。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这个电台感兴趣。
终于
十月的一个中午
滋啦啦的收音机里
“……听众朋友大家好,现在为大家插播一条时事新闻……申市,直系残余孙传芳,成立五省联军,自任总司令……举“拥段反奉”大旗……向申市,金陵进军……浙军猛攻上海,奉军邢士廉部猝不及防,弃城而逃……申市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