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李子文,从大洋彼岸漂洋过海,来到远东的施密特
站在生产线的最前端,手里拿着一块刚刚装好的电路板。
虽然只穿了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
但是比起三个月前,
在新泽西那间破厂房,和李子文见面的时候,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施密特先生,第一批样品全部下线了。”
一个年轻的中国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戴着圆框眼镜,模样清瘦。
年轻人叫林振华,今年二十七岁,是国立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的毕业生。
之前在上海电报局干了三年,直接被挖过来做了技术副厂长。
施密特点点头,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
“林,我们先测试,再说话。”
林振华笑了一下,“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测试间在车间的尽头,用厚玻璃隔出来的一间屋子。长桌上铺着白布,八九台样机一字排开。
除了林振华,还有八九个人围在桌旁。
为首的是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周…是从亚美无线电公司挖来的老把式。
旁边还有从交大刚招来的毕业生。
施密特走进测试间的时候,一个美国技工也跟了进来。
汉克,四十出头,光头,胳膊上纹着一只锚,之前在新泽西干过,后来跟了施密特。
“开始吧。”施密特说。
林振华走到第一台样机前。
这是最低档的矿石收音机。
外壳用普通实木的,为了省钱…没上漆,
但四角磨得圆润,没有毛刺。
正面开了两个圆孔,一个插耳机,一个调频率。
背面钉着一块薄铁皮,
印着“兴华牌·矿石收音机”几个字,
下面一行小字……
“上海兴华无线电机制造厂”。
“这台是我们的‘兴华一号’,”林振华指着它,笑着说道,
“矿石机,不用电,接上天线地线就能听。物料成本四美元出头,折合大洋不到十块。”
汉克凑过去看了一眼,开玩笑的说道,“这玩意儿在美国,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
施密特瞪了他一眼,汉克耸耸肩,不说话了。
而林振华没理会,接上天线,戴上耳机,拧动旋钮。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一个女声从耳机里传出来,虽然不大,但清晰得像人在耳边说话。
“……现在是开洛广播电台为您报时……”
林振华摘下耳机,递给施密特。
施密特戴上听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第二台。”林振华说。
第二台比第一台精致了不少,外壳上了清漆,枣红色的,正面开了一个喇叭口,蒙着深色的布网。
旋钮是胶木的,转动起来有清晰的咔嗒声。
“兴华二号,单灯再生机。用一节干电池,能带小喇叭外放。”林振华开口介绍道,“物料成本十一美元,不到二十五块大洋。”
林振华打开开关,喇叭里传出还是刚才那道女声。
虽然比不上美国货的圆润,但在这间十几平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老周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台机器从电路设计到外壳开模,都是他带着人一点点抠出来的。
没办法,这里不是在北美,
很多的材料不全,而且为了把成本压下来,光是喇叭的纸盆就试了六种材料,
最后用的是苏州一家造纸厂专门给他们做的便宜货,声音够大。
施密特走上前,弯下腰听了片刻,直起身来说了一句:“Not bad.”(不错)
“第三台。”林振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第三台明显比前两个高出一个档次。
外壳打磨得光滑锃亮,正面的刻度盘印着从五百五十到一千六百千赫的精细刻度……比二号机大了一圈,手感沉稳。
“兴华三号……用交流电,带五寸大喇叭………物料成本二十三美元,五十块大洋出头。”
说着,林振华打开开关,稍微调试之后
正巧,开洛电台…京戏的声音从大喇叭里流出来……
整个测试间安静了。
此刻就连刚才还调侃的汉克也有些吃惊,
在中国待了快两个月,已经见识过这地方工业基础的薄弱程度,
但是能在这里,短短一两个月做出这样的东西,
说实话,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林,三号机的灵敏度还需要再调高一点。杂音太大,用户会抱怨的。”
施密特听完最后一个音,摘下耳机,转向林振华,极为专业的说道。
林振华点头,“已经在改了,输出级的耦合电容换一个数值,应该能好不少。”
“OK!”
“林…”施密特说,“样品合格。告诉老板…可以准备小批量生产了。”
林振华脸上露出兴奋,走上前,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最后转向身后,
“快去给金董打电话,往北平发电报,告诉老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