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庸忽然召集了家中所有的人。
那是九月初的早晨,天色阴沉
冯家大宅空地上便搭起了一座简易的凉棚。
棚下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摞着几摞泛黄的账本和成叠的借据。
冯庸一身重孝,站在桌前,身后是冯家的管家和账房先生。
院子外头,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欠了冯家租子、借了冯家印子钱的佃户和穷苦乡亲。
一大早是被冯庸派人叫来的,却不知道这位少东家要做什么,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各位父老乡亲。”冯庸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力,“我爹在世的时候,你们欠冯家的,一笔一笔都在这些账本上。”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低下了头。
冯庸随意的拿起最上面一册账本,翻开,念了一行,
“张德厚,借大洋二十八块,利三分,三年未还,本息合计五十二块六。”
顿了顿,目光落向人群,“张德厚来了没有?”
一个佝偻着腰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连忙跪下,
“少……少帅,我……我今年收成不好,求您再宽限……”
只是没等张德厚把话没说完。
冯庸已经将那页账本撕了下来,又撕成几片,丢进脚边的铁盆里。然后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今天起,冯家所有的账本、所有的欠条,全部烧掉。你们欠冯家的,一笔勾销,不用还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紧接着,冯庸将一本本账册、一叠叠借据接连丢进火盆。
很快化为灰烬,随着热浪在院子里飘散。
“少帅!少帅!”人群里有人跪了下去,接着更多人跪了下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哭出了声,“冯老帅在天有灵啊……少帅您这是积阴德啊……”
冯庸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爹打了一辈子仗,这些年冯家在东北打下的基业,…靠东北父老乡亲捧出来的?
我冯家不是要守着这些账本过日子的。
……你们回去,好好种地,把孩子送去念书。中国人,再也不能当睁眼瞎了。”
此刻院子里哭声一片,下面的众人里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而李子文也站在不远处,瞧着眼前的一切。
心中也不免佩服冯庸的魄力!
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过冯庸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召集冯家的族人进了内厅,除了嫡系的几位至亲之外,还有管家、账房先生等办事的人。
本来就被刚才那一幕,弄得人心惶惶的冯家人。
现在围坐在一张长桌旁,目光焦灼,不知道眼前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着冯庸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一份清单,举起来,念道,
“各位我冯家长辈,自我爹经营营实业以来,置办土地一十万余亩,商号四处,现大洋三百一十万块……”
他念到这里,在场的人都是一凛。
三百一十万银元,足够买下半个北镇。
一时间众人心思不断涌起,
“刚才免了外边那帮苦哈哈的账…难道庸哥儿是要分钱!”
冯庸放下清单,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欣喜,有激动,还有茫然!
“这笔家产,从今天开始,全部归公——用来办一所大学。”
话音落地,满座寂然。
片刻之后,先是账房先生惊叫出声,“少爷!这……这怎么使得!”
接着管家也急急起身:“少爷,老帅在世的时候说过的,这些产业将来要留给您和其他少爷们,怎么……怎么……”
而冯家的一位堂叔更是拍案而起,
“冯庸!你疯了!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要败家!把钱都办大学,让你其他几个兄弟怎么办?”
冯庸静静地站着,脸上表情,自然坚定。
“二叔,您先坐下,听我说完。”
语气不容置疑。
那位堂叔冷哼一声,倒是坐了回去,只是胸脯起伏得厉害。
“诸位长辈,兄弟!我爹一生办厂、置地,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干?”有冯家长辈带着火气问道。“你倒是图什么?”
“图咱们能挺直了脊梁骨!”冯庸声调提高,激动的说道,“我冯庸,就是要免费办学,培养咱们中国自己的人才……抗御外辱。”
账房先生也是冯家的老人,此刻颤巍巍站起来,老泪纵横,
“少帅,您说的都对,可……可这三百多万大洋,全拿去办大学?几位小少爷还年幼,往后读书、成家、立业,哪一样不要钱?您不能只顾着外头,不顾家里头啊!”
冯庸扭头看去,微微一顿,然后开口说道
“诸位长辈,看着我长大的,您放心,我冯庸不会不管兄弟们。”
说着他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这是我昨天拟的的单子。
几个兄弟每人名下留二十万大洋,存到外国银行,按月支取,供他们读书生活。
宅子留下北镇这一处,其余几处房产变卖,所得款项一并归入办学基金。
……至于诸位堂叔、堂伯,这些年帮着冯家打理产业的,每人酌情发放一笔安家费,数目在这里,诸位可以传看。”
那张单子被传到桌上,几双眼睛凑过去看。
冯家的长辈看了半晌,脸色虽然还不好,但怒气显然消了大半。
只见有人抬起头,声音还是有些生硬,
“你既然安排了兄弟们,我没话说。可大学这事,你非要办不可?”
“非办不可。”
冯庸斩钉截铁。
厅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刚才堂叔,叹了一口气,
“行了,大帅也已经在走了,冯家如今是你当家,怎么办都是你的事!我们也拦不住你……”
“不过……这大学,你得好好办。不能办两年就办不下去了,不能让别人看冯家的笑话。”
“诸位长辈放心,冯庸办的大学,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办下去。”冯庸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
一直站在门外的李子文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进去。
看着外面还能张贴的白纸。
也不知道冯德麟若在天有灵,知道冯庸的做法,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大约是也只会骂两句……“这小兔崽子”。
而冯庸创办的冯庸大学,自然也不会一所寻常的大学。
等到明年的春天,冯庸大学就会在沈阳西南郊破土动工了。
冯庸先后捐出共计三百一十万银元,全数充作校产。
并且担任校长,另外聘请了留美的理工教授,又从东北大学请人兼课。
校园里建有工学院、法学院、教育学院,
更夸张的是备有实习工厂、四百米跑道的体育场
甚至还从国外订购了飞机。
一所私立大学,能有飞机作教学之用,这在当时的中国,怕是绝无仅有。
“工业兴国,先育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