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后,金铺战线上的暂编预备群在黄国梁的指挥下逐渐撤出阵地,经邵店向西,沿宿鸭湖北面的小路向黄埠镇前进,用以提前构筑上蔡背后的防线。
竹石清提前在无量寺落位,在方圆二十里唯一的高点上指挥全局。
此刻的战场就像一张硕大的棋盘横亘在他的脚下,这当然不只是象棋围棋那样的平面博弈,在他的四周,有豫西的山川,有豫南的平原,有皖西的河流溪汊,有自北向南的平汉铁路。
竹石清没有将指挥部安排在之前日军所搭建的场所里,而是搬到了山峭边一处缓坡上,天线在这里隐蔽地冲向苍穹。
一辆看起来比较新的德国出产的霍希牌军官乘用车斜停在山路边上。
竹石清端着望远镜向东眺望,喃喃低语道:“上蔡方向的动静越来越近了,他们压力确实很大啊。”
苏明方沉声应道:“恐怕这一仗要彻底伤了桂军的元气了,我刚刚抽时间与大悟前敌总指挥部同步了这几日的军委会的指示,军令部和侍从室(老蒋本人)那边倒是没有过多干预,这要是换以前,怎么也得出来施展一下,然后大悟再敷衍敷衍表示认真贯彻才算完。”
“老蒋当然没有意见,现在顶在漯河的是西北军,顶在上蔡的是桂军,他怎么会坐不住呢?”竹石清无奈地摇头笑笑,“武汉那边永远是这样,不过,这一仗打完,大家都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报告!”
谈话间,机要参谋一路小跑过来,“竹长官,苏参谋长,南线留守的侦察部队回报,十分钟前,日军14师团一个大队的兵力已经占领金铺,目前他们还在金铺,没有北上,另外,18军黄维部防守的老君庙打响了,宿鸭湖以南大概纵向六里全线开战。”
苏明方沉吟一声:“继漯河、西平、上蔡后的第四个战场了。”
“还会有第五个,淮河-正阳战场,竹内隆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对他有利的战略点的。”竹石清冲着无量山的东南方向扬了扬下巴,随之他回头对机要参谋嘱咐,“你通知机要室,匀出一部电台专门负责信阳-汝南-罗山之间的通讯,尤其是要和罗山司令部的苗长青中将取得联系,让他每隔两个小时向这里汇报前敌情况。”
“是!”
机要参谋敬礼而去。
苏明方眯着眼,迎着山间吹来的凉风:“竹长官,秋天是真的来了,我已经感觉到凉意了,这场仗打得可真够久的,还有这场战争也是。”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有些感慨。”竹石清撇下望远镜,自顾自说道。
“哦?竹长官有什么感慨?”苏明方好奇一问。
竹石清换左手攥着望远镜,右手在广阔的地域间横扫,饶有种古之大帝挥斥方遒的派头:“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国家的东西南北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战争下的生活,要知道,这是与和平时代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人们奔波,流浪,经历死亡与离别,感受食不果腹和人伦类伤,但同样的,他们选择在长江畔高歌,在西南的山峪里奔忙,我们的民族总是在这样的苦难中变得坚韧,因为五千年我们都是如此走过来的。”
“真不容易。”苏明方听完后短叹一声,眼神也不自觉地右瞥,“现在守在阵线上的,大概已经是那些刚摸枪不到两个月的新兵了吧?”
“一战下来,都是老兵!”
竹石清切齿道,刚准备回身,突然听见后面急唤一声,是之前骑马跟在竹石清身后的萨利满,这家伙现在更像是竹石清的私人保镖兼联络官:
“竹长官,紧急军情!”
“什么情况?”
萨利满没有执电文,看样子的确是非常紧急,他抵近后再度开口:“北线的日军12旅团突然放弃了突破宋集,转而向南进军,直扑西平的侧翼,目前第6军、74师都部署在左右两端,按照目前的态势,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就会交兵,罗长官担心暴露主力位置,但如若放任不管,西平县恐怕会被突破,因此左庙指挥部来电询问了。”
苏明方闻言色变:“难道是12旅团已经意识到我军的战略意图了?”
“先不要下定论!”竹石清自然也是心头一紧,但他还是屏息压住了节奏,“我们在西平方面的部署并没有出现什么漏洞,据我所知,关麟征也始终没有放弃给山下奉文压力,除非有军一级以上的指挥官叛国投敌了,我想,即便是有人要投敌卖国,也不是这个时候。”
苏明方冷静三分,马上追问:“左庙方面还有没有别的细节补充?”
萨利满摇摇头:“没有。”
“我亲自给罗卓英打个电话。”竹石清将望远镜搁在桌子上,戴上军帽,折身向着庙院内去,苏明方和萨利满俩人紧随其后,回到室内后,竹石清迅速抓起挂在木梁上的电话匣子中的话筒,“我是竹石清,给我接左庙,要罗卓英。”
...
“我是竹石清,尤青兄,12旅团是什么情况?直奔西平么?什么!完全放弃了和山下奉文会师?这帮畜生在搞什么玩意,等等,你的意思是他们连吴城都给放空了?别急别急,我得想想,我得想想。”
竹石清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盯着苏明方,
“地图!”
苏明方见状,立刻挺着身子冲参谋们吆喝:“地图!来地图!”
几个参谋迅速整理桌面上的图纸,挨个递了上来。
“不要淮西的地图,拿走拿走!”
“这张比例尺太大了,你让竹长官怎么看?你怎么不找一张中国地图、世界地图来给竹长官参考?”
“就这张,豫西这张可以!”
苏明方总算挑出了一份准确标出了豫西南地区的草图,他稍作检查后立刻递给了竹石清,并奉上了自己前胸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
竹石清把西平和吴城给勾勒了出来,钢笔停在吴城的圆点上很快晕染出了一个鲜亮的墨点。
对于这个意外情况,竹石清在脑子里进行了简单的推演。
这12旅团实际上就是自己按在砧板上的一块待宰的肉,只是宰他的时机需要根据其他战线的情况而确定,现在“肉”突然开始乱动,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要被宰?
似乎概率不大。
因为向南攻击极有可能提前竹石清动刀的时间点,难不成12旅团舍得牺牲自己来为日军所谓大局奠定全胜?
那么,另一种可能是,12旅团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几支中国军队重重包围,他向南运动是执行日军更高级别指挥部的侦察试探任务,但如若是侦察与试探,为什么又放弃了自己的退路?甚至放弃了和山下奉文的残部会师?
竹石清感觉日军高层还不至于下这么南辕北辙的命令。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12旅团没有意识到危机存在,而其南下并非是受迫性的执行任务,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意识到此刻突袭西平,便能在竹内隆介排出的强大攻势下分得一份关键性的战果,这远比去与一个落魄的山下奉文会面要划算很多。
“石清?”
沉寂大概十几秒那头罗卓英的声音再度响起。
竹石清犹豫片刻后果决部署:“尤青兄,西平正面仍由52军进行驻防,且战且退,如抵挡不住,那就放弃西平县,许12旅团入城。”
罗卓英一怔:“西平是我们西线战场唯一的根据...更何况,也是你所在无量山的北面屏障啊,西平都不守的话,石清,我心里没底。”
竹石清一字一顿:“尤青,请相信我,西平就是12旅团的坟场。”
“我让第6军抽出一个师去拱卫你那边,这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日军闷着脑袋一头撞下去,整整一个旅团!调动不及,你出事了我没办法向文白兄与辞修兄交代,也没脸再见国人了!”
“我建议你们把兵力转向更西边。”竹石清接话补充道,“吴城空虚...”
“哦!明白你的意思了。”罗卓英迅速反应了过来,“但是警卫部队还是必须的,这一点没得商量,这样吧,我把32军团的警备团配属给你,他们刚好就在北汝河边上,你不许再推辞了,你要是再推辞,我就带着指挥系统的军官全部死守在左庙和西平共存亡,要死我们死你前边!”
竹石清:“好吧,尤青兄,你们一定要审时度势,及时后撤。”
电话自此挂断。
罗卓英呆立在电话机前,缓了缓心情,这时候旁边的关麟征凑了上来:“竹长官是什么意见?”
“继续隐藏主力,由你军团零星部队进行阻击,必要时放弃西平县,指挥部全线后撤。”罗卓英简明扼要地说明着。
关麟征愣住了:“这...为何啊?”
“战场对弈的态势始终是此消彼长的,12旅团向南发力,实际上是给西面留出了更大的空当,因此石清还命令,你部立刻组织一支特遣队,经12旅团阵型的背后向西运动,占领他们的老巢吴城镇!让他们能进不能出!”罗卓英偏过头盯着关麟征道,“这只是第一步,待到后面组织3兵团突围的时候,你的这支部队必须发挥足够的攻击作用,与3兵团里应外合!”
“是,保证完成任务!”关麟征敬礼而答。
罗卓英抬起右手:“另外,大战将至,指挥部各部要提前做好准备,不必要的文件从现在开始焚毁,没有得到作战任务的部队番号傍晚前上报汇总,辎重、弹药储备留下两天用量,其余向南转移,让后勤处提前与信阳方面沟通,前敌的部署令备份后发与大悟指挥部与军委会查看,但伤兵不要贸然南撤,这是铁律!哪支部队要是让日军判断了我军的战略意图,我TM活剐了他!”
“是!”
...
正午时分。
上蔡保卫战的激烈程度更进一步。
日军14师团一个半联队在中岛和亲自指挥下攻到了邵店外线,留守在此处的暂编58师拼死抵抗,勉强将日军主力拖在了邵店,但此处距离上蔡的南城门也仅仅只有不到二十里地了。
杜诗渠。
午时偏白调的阳光正射在这条趟过的溪河水面上,激荡起粼粼波光,副军长黄固率暂编19师的残部在这里构筑阵地,两个小时里大概接收了四百多188师的溃兵,但始终没有寻见师长刘任的身影。
根据覃连芳的命令,为了给中轴线上的朱庙提供侧翼支撑,所以处于休整状态的凌压西189师也被拉上了阵地,望远镜里黄固能看见一波又一波的战士正在和日军争夺公路上的每一个缓坡。
“手脚再麻利一点!快!前线撑不了多久了!”
黄固在河滩边巡视时厉声吆喝着。
轰隆——
忽然之间,一顿炮响如平地惊雷在黄固耳边炸响,一时间黄固脑子一蒙,回头瞥了眼,公路线上升腾起浓密的黑烟。
“报告!副军长,军座让你立刻返回指挥部,有紧急情况!”
“知道了。”黄固怔怔地点头,随后把暂编19师代师长李云骑喊到边上,“云骑!杜诗渠就交给你了,我必须要回上蔡一趟,抓紧构筑工事,如果前面顶不住,你们这里就是最后的防线了。”
李云骑抬手敬礼:“放心吧副军长,人在阵地在!”
“即便是再缺人手,侦察部队还得往外派,84军这两个师,从颍河以北一路打过来就没容易过,能活一个是一个了,都是我们的兄弟。”
李云骑目光闪烁,切齿道:“是!”
...
在黄固回到蔡都指挥部的时候,这时候前线的情况已经进一步恶化,他看见覃连芳捂着脸,满身疲惫地坐在长凳之上,整个身躯上下起伏微微发颤:
“老黄,朱庙已经失守了,135师独立团屡次反攻,最后无一活着回来...我喊你过来,本是想把军直属预备队调配给你让你继续坚持,为21集团军那边争取时间,唉,你抓紧让188师、189师撤下来,能撤多少是多少,层层抵抗,实在不行,就撤到上蔡跟鬼子打巷战!”
黄固一怔:“军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失守是半小时前。”
“半小时!?”
黄固吃惊地抬腕看表,自己抵达蔡都指挥部花了大概也是半小时,他顿感不妙,“完了,快!电话,给我电话!”
副官立刻把电话机连带电话线一起扯了过来:“副军长!”
“给我接暂19师,杜诗渠的暂19师!快!”
“什么!?打不通!”
黄固倒吸一口凉气,旋即箭步迈出指挥部,举着望远镜向东看,但蔡都地势不高,甚至连战场的形势都看不清楚。
覃连芳跟了出来:“老黄,怎么了?”
“如果朱庙已经失守了,那上阜路的日军肯定全力进攻,那84军竭力反攻马鞍村还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不撤下来,顷刻间就会被日军的钢铁之势冲的七零八落!”
覃连芳当机立断:“让直属通讯连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