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既可以俯瞰剧县,又不用在山岗上吹冷风,算是袁绍为数不多的可以游览的地方了。
望着人声鼎沸的剧县,袁绍露出了笑容。这里在袁谭和王修的治理下,显得生机盎然。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展现着活力与希望。
“好热闹啊,真好看……”看着热闹的集市,袁绍像是记忆中的什么被唤醒了一般,一把挣开了众人的扶持,抓着栏杆大声狂呼道:“雒阳!是雒阳!我到雒阳了!”
众人没想到袁绍干瘪的身躯中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力量,都被吓得怔怔不敢动。随即又回过神来,立刻用着强硬又温柔的力量抓住袁绍,生怕他一个不稳摔下去或者倒在地上。
此时的袁绍像是魔怔了一般,死死地指着远处的集市。他两眼一翻,身体软了下来。
众人急忙叫来医师。
万幸的是人还活着,只是经过这一次冲击后,袁绍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了,医师只能用人参熬出的药汤勉强吊着袁绍的命。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袁绍的离去真的只是旦夕之间的事情了。
到了建安四年的一月二十三日这一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袁绍突然有了些好转,不但可以坐起来,还能吃下一点东西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先是叫来了辛评。
看着恭顺的趴在地上的辛评,袁绍让亲兵搬来了一个小坐垫,说道:“辛评你先等等,我先和你说说话,你哥哥还是没来吗?”
“禀主公,还没有。”
袁绍叹了口气,辛评他哥辛毗是不能来吗?是不想来吧!
“我嘱咐的事情,只能交给你了。谭儿脑子不聪明,玩不过那些狐狸。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辛评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重重的在地上顿了顿,起身离开了。他决定要完成袁绍的遗志,除掉一些极危险分子。
接着到来的就是袁谭,他看见自己父亲的样子,低着头嘟哝了一句:“父亲……”
袁绍像是没听见一样,突然聊起来了他自己:“唉,我这一辈子体体面面,临到老了丢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输给了刘备这个卖草鞋的,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袁谭实在是不好接这话,袁绍是他亲爹,而且现在摆明了要让他当继承人,之前的恩怨自然一笔勾销了。刘备又是支持他坐稳青州刺史的好叔叔,没有刘备,他现在有没有当继承人的实力都是个问题。
袁绍没有看袁谭此时纠结的模样,还沉浸在回忆当中。那个时候的他,是举世瞩目的袁家才俊,是当仁不让的新生代领袖,是曹操和刘备的大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他打转。
对于现在的袁绍来说,回忆往昔的辉煌岁月比展望充满希望的未来更加甜蜜。
良久,袁绍从脑海的美好记忆中脱离出来,盯着眼前的人影继续说道:“郭图我不会留给你,这不是个好人,在之前扫平公孙瓒时他就一直在争权夺利,后面又想通过扶持你来争权。心术不正,他日不然生乱。这件事你不用插手,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说完,他不顾袁谭一副疑惑的样子,继续他的最后一课:“谭儿,你马上就要当冀州牧了,有些东西你得看清楚。帮你的不一定是为你好,反对你的也不一定是想和你作对。你是个大人了,要学会自己去看。”
“我知道你和刘备有交流,这是好事。他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是也是个忠厚长者,你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袁绍说完这句话,浅浅的笑了起来。他之前还打算着在击败曹刘联军之后,把刘备送去做个富家翁,把曹操给处死。结果事实证明这都是他一厢情愿,他一个都没干掉。
笑完之后,他继续安排道:“你那两个弟弟,我希望你可以善待他们,毕竟他们和你留的都是同样的血。我们袁家在这些年里死的人太多了,就当是为祖宗们留个后。好不好?”
袁谭勉强点点头,他不至于和一个快要死的人争辩什么:“我知道的,等我继位之后,他们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就行。”
袁绍听到这里,满意的点点头。要是袁谭赌咒发誓的说自己会善待自己的弟弟们,甚至说什么自己百年了之后,这个位子也会留给他们而不是自己的儿子,那袁绍才不信呢。
在权利的诱惑下,就连亲父子尚且不能互相信任,更何况同父异母的兄弟呢。
领头人只能有一个,其他人落选之后就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
交代完这些,袁绍袁谭父子再度陷入沉默,父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既温情脉脉又针锋相对,在这个一方即将死亡的时刻也是如此。
“父亲……”
袁谭低着头,酝酿了很久。在沉默良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向自己的老爹服软,主动和他说说话。
一抬头,只见到袁绍闭上了双眼,像睡着了一样。袁谭慌忙上手去探他鼻息,却是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袁绍死了。
他没有父亲了。
公元200年一月二十三日,袁绍,病故于北海剧县。消息传出,各方诸侯都派遣使者前来悼念,即使是和袁绍关系最不好的曹操和刘备,也是如此,来给这个曾经的讨董盟主致以最后的敬意。
曹操专门为他的老朋友写了一份祭文,追忆了当年在雒阳的点点滴滴,如果抛开后面的一系列不愉快,曹操还是把袁绍当大哥,可惜抛不开。
刘备也对此深表遗憾,但他没有曹操这样高的文学才华,最终也只是尽可能的用减少娱乐来表达自己的哀悼了。
北海城外,白幡如林,挽歌震天。袁谭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数不清的官员和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