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7日,凌晨4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
沃尔科夫靠在牢房的铁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睡不着。
女儿就在楼下某个房间里,隔着三层水泥板,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奇怪——二十三年没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警的。狱警走路拖沓,鞋底蹭着水泥地。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门开了。
贝内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你女儿睡了。”
沃尔科夫点点头。
“校长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沃尔科夫看着他。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贝内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那个来找她的人长什么样吗?”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
“谁?”
“去圣彼得堡找她的人。瘦,颧骨突出,眼睛很小。你认识吗?”
沃尔科夫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
贝内特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张素描。根据娜塔莎描述画的——瘦脸,高颧骨,小眼睛,眼神像钉子。
沃尔科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
“认识?”
沃尔科夫点头。
“他叫格里沙。谢尔盖·伊万诺夫的司机。”
贝内特的眼睛眯起来。
“司机?”
“对。跟了谢尔盖十五年。谢尔盖去哪儿他都跟着。我以为他死在——”
他没说完。
贝内特替他说完:
“他没死。他去找了你女儿。然后你女儿就来了墨西哥。”
沃尔科夫的手开始抖。
“他……他是校长的人?”
贝内特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沃尔科夫,你女儿来墨西哥,不是巧合。”
门关上。
沃尔科夫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素描,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两颗像钉子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格里沙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站在谢尔盖身后,低着头,从来不说话。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格里沙不说话,是因为他在听。
凌晨5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格里沙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是那张宽大的椅子。
椅子空着。
老板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站了十分钟。
然后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格里沙。”
那头是老板的声音。
“在。”
“墨西哥人知道你了。”
格里沙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画了你的脸。沃尔科夫认出来了。”
格里沙沉默了两秒。
“要我消失吗?”
老板笑了。
“消失?不。你不但不能消失,还得去一趟墨西哥城。”
格里沙愣住了。
“去墨西哥城?”
“对。去告诉他们,你叫格里沙,你是谢尔盖的司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去圣彼得堡找娜塔莎,是因为谢尔盖生前吩咐过,如果他有事,就照顾她。”
格里沙没说话。
“他们会信吗?”
“他们不会。”老板说,“但他们会想。想,就会等。等,就够我们用了。”
电话挂了。
格里沙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知道老板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一件事——
进了墨西哥城,他可能就出不来了。
早上7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一夜没睡。
桌上的咖啡杯换了四次,烟灰缸满了两次,墙上的电视一直开着——CNN,BBC,半岛电视台,轮着放采法特的画面。
废墟。尸体。哭泣的女人。沉默的男人。
他把电视关了。
布拉莫推门进来。
“维克托,格里沙的事查到了。”
维克托抬起头。
“说。”
“格里沙·沃罗诺夫,四十二岁,圣彼得堡人。1990年进入谢尔盖·伊万诺夫的公司当司机,一直干了八年。谢尔盖失踪后,他也消失了。三天前,他突然出现在圣彼得堡,找了娜塔莎。然后——”
“然后她就来了墨西哥。”
布拉莫点头。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骂街,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国家宫的方向。
“他想干什么?”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转过身。
“那个格里沙,现在在哪儿?”
布拉莫看了看手里的报告。
“还在圣彼得堡。但今早买了机票——来墨西哥城的。”
维克托的眼睛眯起来。
“他自己来的?”
“对。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掩护,光明正大地买票。”
维克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
“校长的人,胆子不小。”
早上8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刚送来的战报。
采法特的清理工作结束了。三十七个车臣人,全部死亡。以色列士兵——二十一个阵亡。平民——十二个。
他把战报放下。
摩西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灰。
“沙米尔,国内舆论炸了。有人说我们反应太慢,有人说我们反应太快,有人说——”
“我知道。”沙米尔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晨光里闪着光。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山北边一百公里的地方刚死了三十七个人。
“罗斯先生呢?”
秘书站在门口。
“在会客室等着。”
沙米尔点点头。
“让他进来。”
罗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
“沙米尔,白宫问你,那些车臣人——真的是从欧洲进来的?”
沙米尔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吗?”
罗斯愣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
沙米尔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情报。
“这份东西,三天前就发给你了。车臣人,三百个,从阿尔巴尼亚海岸上船,穿过亚得里亚海,进意大利,然后从意大利坐飞机到大马士革。”
他把情报递给罗斯。
罗斯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我没见过这个。”
沙米尔看着他。
“你没见过?”
罗斯摇头。
“没见过。”
沙米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那你这三天,都在给白宫发什么?”
罗斯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那些每天准时发回华盛顿的电报——局势稳定,鱿鱼控制局面,不需要美国介入。
那些电报,是他发的。
但不是他写的。
每天早上醒来,那些电报就已经在他电脑里了。署名是他,内容他看过,没问题。所以他发了。
但这份情报,他没见过。
“沙米尔……”他的声音发干,“有人动我的电脑。”
早上9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老板,格里沙上飞机了。”
老板点点头。
“告诉叙利亚人,可以动了。”
那头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老板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寂静。
他想起三十年前,克留奇科夫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只是个跑腿的。现在他是老板了。
“格里沙,”他喃喃道,“别怪我。”
上午10点,戈兰高地。
叙利亚军队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全线压上。
三个师,八百辆坦克,十万士兵,还有那些从车臣来的——还剩一百六十三个——混在队伍里,等着报仇。
以色列人的防线在第一波进攻就被撕开了口子。
那些十九岁的士兵,那些刚从采法特撤下来的预备役,那些在战壕里守了三天三夜的戈兰尼旅的人——他们拼命开枪,拼命扔手榴弹,拼命呼叫炮火支援。
但人太多了。
坦克太多了。
炮弹太多了。
上午10点17分,第一个叙利亚士兵踏过蓝线。
上午10点23分,以色列第一道防线被完全突破。
上午10点31分,戈兰尼旅旅长在电台里喊出最后一句话:
“他们太多了!我们需要援军!”
然后电台就沉默了。
上午11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手没抖。
“叙利亚人动了?”
摩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动了。三个师。全线压上。”
沙米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通知空军。炸。”
摩西愣住了。
“炸?炸哪儿?”
沙米尔看着地图。
“大马士革。”
上午11点15分,大马士革市中心。
第一发炸弹落下来的时候,阿萨德总统正在吃午饭。
他听见声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座他住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正在冒烟。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秘书说:
“给莫斯科打电话。”
上午11点30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总统叶利钦的午餐也被打断了。
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总统先生,叙利亚总统电话。”
叶利钦放下叉子。
“什么事?”
秘书顿了一下。
“鱿鱼人炸了大马士革。”
叶利钦的眼睛眯起来。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个情报——有人在动他的东西。有人在乌克兰搞事。有人在车臣搞事。有人在叙利亚搞事。
现在终于搞到明面上了。
“接进来。”
电话那头是阿萨德的声音,急得像火烧屁股。
“叶利钦同志,鱿鱼人疯了!他们炸了我的首都!”
叶利钦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名字。
“校长”。
前克格勃的人。克留奇科夫的副手。苏联解体后消失的那个。
“阿萨德总统,”他开口,“你的人,为什么要过蓝线?”
阿萨德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鱿鱼人先动了!”
叶利钦笑了。
笑得很冷。
“鱿鱼人动的是真主党。你动的是鱿鱼人。这是两个概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叶利钦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雾里若隐若现。
“那个‘校长’,”他喃喃道,“他想拉我下水。”
中午12点,墨西哥城,国际机场。
格里沙走下飞机的时候,太阳正烈。
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这陌生的光线,然后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接机口站着两个人。
都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格里沙·沃罗诺夫?”
格里沙点头。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请跟我们走。”
他没反抗。
上了车,他问:
“去哪儿?”
开车的人没回答。
坐在旁边的人回答:
“北部监狱。”
格里沙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高楼,广告牌,棕榈树,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西班牙语标语。
他想起老板最后那句话。
“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的。
但他们会信吗?
中午12点30分,北部监狱。
贝内特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是那张空椅子。
门开了。
格里沙被带进来,手上没戴铐子,脸上没伤。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贝内特。
“你是贝内特?”
贝内特点头。
格里沙笑了。
笑得很轻。
“沃尔科夫说我是校长的人。”
贝内特没说话。
格里沙靠在椅背上。
“他说错了。”
贝内特看着他。
“那你是谁?”
格里沙看着他。
“我是谢尔盖的司机。谢尔盖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谢尔盖生前说过,如果他有事,就照顾他女儿。所以我去了圣彼得堡。我告诉她真相。我让她来墨西哥。”
他顿了顿。
“就这么简单。”
贝内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格里沙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那栋莫斯科郊外的别墅。
格里沙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没变。
“认识吗?”
格里沙摇头。
“不认识。”
贝内特又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谢尔盖·伊万诺夫。站在别墅门口。
“认识吗?”
格里沙点头。
“认识。谢尔盖。我老板。”
贝内特又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格里沙自己。站在别墅门口。和谢尔盖一起。
格里沙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还是没变。
“这是我。谢尔盖的司机。”
贝内特点点头。
他把照片收起来。
“格里沙先生,你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格里沙摇头。
贝内特看着他。
“谢尔盖失踪之后。你一个人,站在那栋别墅门口。”
格里沙的手抖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他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我回去找东西。谢尔盖有些文件——”
“什么文件?”
格里沙看着他。
“私人的。和他的女儿有关。”
贝内特点点头。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格里沙站在机场,手里拿着一张机票——莫斯科飞墨西哥城。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格里沙看了一眼。
“昨天。”
贝内特点点头。
“你一个人来的?”
格里沙点头。
“一个人。”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门口。
“格里沙先生,你有很多话没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门关上。
格里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后背湿了。
下午1点,戈兰高地。
以色列空军的飞机正在往大马士革扔炸弹。
一波接一波,炸完就走,走了又来。叙利亚人的防空系统在第一天就被打残了,剩下的只能象征性地开几炮,根本拦不住。
但地面上的叙利亚军队还在推进。
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越过蓝线,步兵跟在后面,往以色列人的阵地压过去。那些车臣人冲在最前面,像疯了一样,根本不躲子弹。
戈兰尼旅的人已经退到第三道防线了。
旅长站在一辆被打残的坦克旁边,看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他手里只剩两个营了。一个营的士兵在战壕里,一个营的士兵在预备队。援军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旅长,”副官跑过来,“参谋部命令——死守。”
他点点头。
“告诉他们,守得住。”
下午2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手没抖。
戈兰尼旅还在打。叙利亚人还在推。大马士革还在炸。
他把战报放下。
摩西站在他面前,脸色已经不像人色了。
“沙米尔,我们快撑不住了。”
沙米尔看着他。
“我知道。”
“美国人在哪儿?”
沙米尔没回答。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得克萨斯口音。
“沙米尔,我等你这电话等了三个小时。”
沙米尔没说话。
那头继续说:
“叙利亚人动了,我知道。大马士革炸了,我知道。你的人快撑不住了,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
“你想要什么?”
沙米尔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要你们进场。”
那头沉默了两秒。
“进场?怎么进场?”
沙米尔看着他。
“轰炸戈兰高地。叙利亚人的坦克,一辆一辆地炸。”
那头笑了。
“沙米尔,那等于和叙利亚开战。”
沙米尔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给我一个小时。”
电话挂了。
下午2点30分,戈兰高地。
第一发美国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叙利亚人正在过蓝线。
那些坦克,那些步兵,那些车臣人——全被炸上了天。
爆炸声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烟尘散去的时候,蓝线上铺满了废铁和尸体。
以色列人从战壕里探出头来,看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戈兰尼旅旅长站在坦克旁边,看着那些燃烧的残骸,喃喃道:
“妈的……”
下午3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老板,美国人进场了。”
老板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