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证?”
桑切斯沉默了一秒。“我保证。”
他站起来,走向桥中间。
桌上那三份名单还在。他拿起叙利亚那份,找到约纳森·本-约瑟夫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把名单放下,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约纳森·本-约瑟夫,317。”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给我接巴拉克上校。”
电话接起来。
“上校,约纳森·本-约瑟夫的事,我在查。查到之前,今天的交换照常进行。”
巴拉克沉默了两秒。“中校,那四十个人,还换不换?”
“换。四十个换四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挂了电话。
桥东头,第二辆巴士到了。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同样的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跑过去,抱住她,哭了。
那个举着纸板的孩子还站在那里。
桑切斯走过去。
“小朋友,你妈妈呢?”
孩子指了指帐篷那边。米里亚姆还蹲在那里,抱着婴儿,低着头。
桑切斯走过去,蹲下来。
“米里亚姆,今天先回去。明天再来。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不来,大后天来。总有一天,你丈夫会出现在那辆巴士上。”
女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桑切斯看着她。“因为我见过桥。”
他站起来,走向桥中间。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他坐在折叠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太巴列湖的水,甜的。
他看着那份名单上那行字:
“约纳森·本-约瑟夫,317。”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明天。”
同日晚上,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刚送来的战俘交换报告,手指在“约纳森·本-约瑟夫”那个名字上敲了两下。
布拉莫站在他面前。
“那个战俘,关在大马士革郊外的监狱里,编号317。共和国卫队的人管的,阿萨德的弟弟里法特的人。”
维克托抬起头。“里法特·阿萨德。那个人还在位子上?”
“在。而且很稳。他哥靠他压着军队里的反对派,不敢动他。”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少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告诉桑切斯,明天继续等。后天继续等。等到那个人出来为止。”
布拉莫愣了一下。“维克托,如果叙利亚人一直不放呢?”
维克托转过身。“他们会放的。因为不放,桥就会断。桥断了,水就停了。水停了,戈兰高地就会再打起来。再打起来,叙利亚人连现在那三分之一都保不住。”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桑切斯,明天,让那个叫米里亚姆的女人,带着孩子,坐在桥中间。让记者拍。让CNN拍,让BBC拍,让半岛电视台拍。让全世界都看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举着一块纸板,在等他的爸爸。”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让贝内特查一下里法特·阿萨德的资产。他在欧洲有房子,在瑞士有账户,在伦敦有公司。查出来,整理好,发给法国人、英国人、瑞士人。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小金库里,住着什么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威胁。这是提醒。”
次日清晨,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太阳还没升起来,湖面上的雾很浓。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桥东头那些白色的帐篷。帐篷底下已经坐了不少人,还是昨天那些面孔,老人、女人、孩子。那个叫米里亚姆的女人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婴儿,身边坐着那个举纸板的孩子。孩子今天没举纸板,他手里拿着一朵花,野花,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儿采的。
桥西头也来了人。摩西·莱维老人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手里拿着面包,喂鸽子。鸽子比昨天多了,围着他转,咕咕叫。
桑切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莱维先生,今天你哥哥回来吗?”
老人没看他。“不知道。”
他继续喂鸽子。
“中校,你见过鸽子认路吗?”
桑切斯看着那些鸽子。“见过。”
“放出去,飞多远都能回来。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家在这儿。”
他撒了最后一把面包屑,拍了拍手。
“人也是一样。关再久,也想回家。”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中校,我哥哥会回来的。今天不回来,明天回来。明天不回来,后天回来。我等着。”
他转身,走向桥西头。背影在雾里慢慢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桑切斯站起来,走回桥中间。
桌上的咖啡壶还是热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杯子,看着湖面。雾在慢慢散,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一个角,把湖面染成淡金色。
对讲机响了。
“中校,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巴士,是吉普车。”
桑切斯放下杯子,站起来。
桥东头,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叙利亚军装,肩章上扛着一颗星,准将。
哈桑。
他走到帐篷前面,站在米里亚姆面前。
“你是米里亚姆·本-约瑟夫?”
女人站起来,婴儿醒了,开始哭。
“我是。”
哈桑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丈夫在317号监狱。这是他的关押记录。”
米里亚姆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纸上用阿拉伯语写着几行字,她看不懂,但她看见了那个编号——317。
“他……他还活着?”
哈桑点头。“活着。”
米里亚姆的眼泪下来了。“什么时候放?”
哈桑沉默了两秒。“今天。”
他转身,走向那辆吉普车。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中校。”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
“人,今天到。”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吉普车调头,往东边开去。
桑切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雾里。他转过身,看着米里亚姆。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那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举着那朵黄花。
“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吗?”
米里亚姆蹲下来,抱着他。“回来。爸爸今天回来。”
上午九点,桥东头
第二辆巴士到了。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晒得很黑。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走下来,被亲人抱住,哭,笑,说不出话。
最后一个。
车门关上了。
米里亚姆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巴士,看着关上的车门,看着司机发动引擎,准备开走。
“等等!”
她冲过去,拍着车门。“等等!我丈夫还没下来!”
司机停了车,打开车门,探出头来。“女士,车上没人了。”
“不可能——他说今天放——”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车上还有一个人。
最后一个座位,靠窗,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脸很瘦,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米里亚姆冲上车,跪在那个座位前面,摸着他的脸。
“约纳森……约纳森……”
那个人睁开眼。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米里亚姆?”
她哭了。“是我……是我……”
他的手动了,抬起来,摸着她的脸。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很暖。
“你老了。”
她笑了,哭着笑。“你也老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湖面上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
“这是哪儿?”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桥对面,是以色列。”
他愣住了。“以色列?我——我可以回去?”
她点头。“可以回去。可以回家。”
他的眼泪下来了。
他站起来,腿软,站不稳。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车。车门口,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看着那片湖,看着那座桥,看着桥对面那片他二十五年没见过的土地。
那个孩子站在桥头,举着那朵黄花。
“爸爸!”
约纳森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五岁,穿着蓝色牛仔裤,白色T恤,T恤上印着蜘蛛侠。手里举着一朵黄花,黄色的,野花。
“这是……我儿子?”
米里亚姆点头。“他叫约纳森。和你一样。”
约纳森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爸爸,你回来了?”
约纳森的眼泪流下来。“回来了。”
孩子把那朵黄花递给他。“给你。”
约纳森接过花,插在运动服的口袋里。花是黄的,运动服是灰的,配在一起,很怪。但他没摘。
他站起来,扶着米里亚姆,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桥。
桥中间,桑切斯中校站在折叠桌旁边,看着他们走过来。
他拿起那面白旗,举起来。
风很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约纳森走过他身边,停下来。
“你是墨西哥人?”
桑切斯点头。“是。”
约纳森看着他,看了很久。“谢谢。”
桑切斯摇摇头。“不用谢。这是桥。桥就是让人过的。”
约纳森继续走。走过桥中间,走过桥西头,走上以色列的土地。
桥西头,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甜的。”
约纳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甜,太巴列湖的水。
他笑了。
二十五年,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