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炮呢?”
“没了。”
阿萨德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推我出去。到门口去。”
马希尔推着轮椅,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门口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阿萨德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面白旗,看着那四只杯子。阿尔瓦雷斯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风里一亮一亮的。
“中尉,咖啡还有吗?”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从包里摸出那个不锈钢保温壶,摇了摇,有水声。他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过去。
阿萨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了,不苦,也不甜。
“中尉,如果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来得及。直升机在机场等着,随时能飞。”
阿萨德没说话,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
“如果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恨你一辈子。”
“他们现在也恨我。”
“但你现在还在这儿。走了,就不在了。不在了,他们恨谁?”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恨自己。恨自己没拦住你,没杀了你,没看着你死。恨自己,比恨你更难受。”
远处,坦克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震得台阶上的石子往下掉。
马希尔转过身,看着北边。
“总统先生,他们来了。”
阿萨德把杯子还给阿尔瓦雷斯。杯子空了。
“中尉,你走吧。直升机,让他们走。”
“总统先生——”
“走。告诉维克托先生,桥塌了,旗还在。旗在,人就不算输。”
阿尔瓦雷斯看着帆布包,看着那四只杯子,看着那面白旗。蹲下来,把杯子一只一只收回包里。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那只装咖啡豆的。拉上拉链,背上包,走下台阶。
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他走到越野车旁边,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阿萨德还坐在轮椅上,马希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像两张纸。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调头,往南边开。那是机场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回过头。总统府门口的灯还在亮着。那面白旗还在风里飘。“旗在,人就不算输。”他低声重复。
晚上九点。土耳其人的坦克停在总统府门口。
炮管对着大门。那些举照片的人还站着,举着照片。坦克没开炮。阿萨德坐在轮椅上,马希尔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看着那些坦克,那些炮管,那些从炮塔里探出头来的土耳其士兵。
一个土耳其军官从坦克里爬出来,跳下来,走到台阶前面,看着阿萨德。
“哈菲兹·阿萨德?”
“是。”
军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阿萨德没接。
“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我国政府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阿萨德看着那份文件。“放下武器?我手里没有武器。枪在马希尔手里。”
军官看着马希尔,看着腰间那把手枪,枪套开着,枪柄露在外面。
“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马希尔没动。
“将军,请你放下武器。”
马希尔看着阿萨德。阿萨德闭了一下眼睛。
马希尔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弯腰,放在阿萨德膝盖上。阿萨德低头看着那把枪,马卡洛夫,九毫米,苏联解体那年他带出来的。枪管擦得很亮,弹匣是满的。
他拿起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总统先生!”马希尔的手按在枪上。阿萨德看着他。
“让开。”
“不让。”
“让开。”
“不让。你死了,我怎么办?第4师怎么办?叙利亚怎么办?”
阿萨德的手在发抖。枪口抵着太阳穴,在皮肤上压出一个圆形的印子。
“马希尔,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杀了人,我知道。但你没杀我。你把我从伦敦叫回来,把第4师交给我,把叙利亚交给我。你死了,我交给谁?”
土耳其军官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把枪。他不敢动。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那把枪,也没动。风很大,照片在手里哗哗响。
阿萨德把枪从太阳穴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马希尔。”
“在。”
“扶我起来。”
马希尔扶他站起来。左腿没了,右腿撑着,站不稳,浑身都在抖。马希尔扶着他,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坦克,那些炮管,那些土耳其士兵。
“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向土耳其军队投降。”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晚上十点。
维克托看着CNN的直播。
画面上,阿萨德站在总统府门口的台阶上,马希尔扶着他。
土耳其军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份投降书。阿萨德接过笔,签了。
手在抖,字很潦草。
他把投降书还给军官。军官接过去,敬了个礼。没还。阿萨德转过身,看着那些举照片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马希尔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面前,停下来。
阿萨德看着他,他举着那张照片。三十多岁,穿着叙利亚军装,中尉。
“你儿子叫什么?”阿萨德问。
“侯赛因。侯赛因·穆罕默德。第1师的。”
“哪年死的?”
“三年前。在哈马。”
阿萨德沉默了很久。“对不起。”
老人没说话。
阿萨德转过身,马希尔扶着他,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装甲车。两个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们,没人说话,没人动。阿萨德上了车,车门关上。装甲车调头,往北边开。那是土耳其的方向,是他可能回不来的方向。
他走了。
那些举照片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装甲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那个举儿子照片的老人蹲下来,把照片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
阿尔瓦雷斯中尉站在机场跑道上,看着那架直升机。旋翼已经转起来了,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布拉莫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卫星电话。
“领袖说,阿萨德投降了。被土耳其人带走了。马希尔也跟着去了。”
“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是安卡拉,可能是别的地方。阿萨德完了,叙利亚也完了。”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帆布包。包很重,四只杯子,一面白旗,一个空咖啡壶。
他弯下腰,把包背上。“中尉,你干什么?”
阿尔瓦雷斯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跑道外面走。
“中尉!你去哪儿?”
“去太巴列湖。湖边。旗还插在那儿,我去看着。”
“旗还在,桥没了。”
阿尔瓦雷斯没回头。“桥会再架的。”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凌晨一点。
维克托把电视关了。屏幕上最后那个画面还印在他脑子里——阿萨德站在台阶上,马希尔扶着他,两个人瘦得像两根枯树枝。投降书签了,笔掉在地上,没人捡。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土耳其人把他带到安卡拉了。说是‘保护性拘留’。实际上就是关起来了。马希尔也跟着去了。他要求陪着他叔叔。土耳其人同意了。”
“马希尔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不想让他叔叔一个人死。”
维克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看它们从长变短,从短变长。
“叙利亚没了。阿萨德倒了。土耳其人进去了,伊朗人还在北边,美国人还在南边看着,以色列人还在东边等着。没有人赢。全都输了。”
“领袖,我们呢?我们输了吗?”
维克托转过身,看着布拉莫。
“阿尔瓦雷斯中尉在太巴列湖边。旗还插着。杯子还在。桥塌了,但人还没走。人没走,就不算输。”
布拉莫没说话。维克托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英国的那个詹姆斯死了。腿打断,拖过去,伤口感染,没扛过去。尸体还了,人埋了。在霍姆斯北边,土耳其人的阵地上。一块白布裹着,埋了。
“告诉阿尔瓦雷斯中尉,英国人死了,但还会来新的。美国人也会来,法国人也会来,德国人也会来。都来帮土耳其人。我们没有人帮,但我们要看着。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抢,看着他们分。看够了,就知道,这片土地,不是谁的。是所有人的。”
太巴列湖西岸,凌晨三点。
阿尔瓦雷斯坐在旗杆下面,那四只杯子放在旗杆旁边。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还有一只装咖啡豆的。他把咖啡豆倒出来,铺在白布上,让它们晾着。太巴列湖的风很大,吹得豆子滚来滚去。
远处,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包装纸皱了,但没破。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他把剩下的一半放在哈桑的杯子里。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照在湖面上。金色的,亮得刺眼。他看着那片湖,看着那面白旗,看着那四只杯子。
“哈桑将军,阿萨德总统,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阿萨德走了。投降了。被土耳其人带走了。马希尔跟着去了。叙利亚没了。”
没人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蹲下来,把咖啡豆收回包里。豆子已经晾干了。把杯子一只一只收回去,拉上拉链,背上包。拔起那面白旗,旗杆上的胶带松了,他用牙咬紧,缠了两圈。插在湖边。
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他转过身,往南边走。特拉维夫的方向,海法的方向,机场的方向,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那面白旗还在,杯子还在,哈桑还在,阿萨德还在,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也还在。都在那面旗下面。
“哈桑将军,桥会再架的。我还会回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
路很长,灰扑扑的。
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