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放下电话。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堵死了。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骂街,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国家宫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大马士革机场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大毛人的战斗机正在叙利亚上空盘旋,不知道墨西哥的一百二十个士兵正蹲在沙袋掩体后面,用导弹瞄准着大毛人的飞机。
布拉莫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莫斯科回话了。京普说,大毛在叙利亚有军事基地,有舰队,有飞机,有士兵。大毛不会放弃叙利亚。如果墨西哥想在大马士革和大毛开战,大毛奉陪。”
维克托转过身。
“奉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以为我是阿萨德?他以为几句狠话就能把我吓回去?”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告诉贝内特,把那颗棋子放出去。”
布拉莫的手指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维克托看着他。
“阿萨德不是向大毛求援了吗?让大毛人来。让他们降落。等他们的飞机落地,等他们的士兵走出舱门,等他们的靴子踩上叙利亚的土地——把那颗棋子放出去。让全世界看看,大毛人在叙利亚干了什么。”
布拉莫转身走了。
维克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改革大道的轮廓模糊起来。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单,四十个名字,二十三个已经埋了,十七个还活着。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大马士革机场。找阿尔瓦雷斯中尉。”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
“领袖。”
“中尉,大毛人要来了。不是飞机,是地面部队。空降兵,VDV。至少一个营。他们的任务不是撤侨,是帮阿萨德清除那些举照片的人。你的任务——”
他顿了顿。
“你的任务是,让他们降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领袖,我们是撤侨部队。我们没有宣战。”
“你没有宣战。你是在保护侨民撤离通道。大毛人的飞机如果降落在大马士革机场,就会威胁到侨民的安全。你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你负责的撤离通道。”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
“中尉,你在听吗?”
“在听。”
“你的导弹锁定着大毛人的飞机。如果他们降落,你就打。打下来之后,说是误射。误射不是宣战。误射是事故。事故可以道歉,可以赔偿,可以引咎辞职。但飞机落不下来。落不下来的飞机,不能帮阿萨德杀人。”
阿尔瓦雷斯的声音很低。“领袖,那是战争。”
维克托的声音也很低。“战争已经开始了。不是我们开的头。是阿萨德。是大毛人。是那些在橄榄树下埋了四十个人的人。我们只是在还手。”
电话挂了。
维克托坐在那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改革大道上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像瞌睡的眼睛。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还手。”他低声说。
大马士革机场,停机坪东区。夜。
阿尔瓦雷斯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手里握着那部卫星电话。忙音还在耳边响,他挂断了。
他看着跑道对面那排大毛空军的苏-27。它们的发动机还开着,尾喷口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排蹲伏的巨兽的眼睛。飞行员还坐在座舱里,头盔没摘,但阿尔瓦雷斯知道他们在看着他。两百米的距离,夜视仪里,脸都能看清。
少校从另一个掩体后面猫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中尉,上面怎么说?”
阿尔瓦雷斯把卫星电话塞进口袋。“大毛人要来了。空降兵,VDV。至少一个营。任务——帮阿萨德清除那些举照片的人。”
少校的脸色没变。“我们的任务呢?”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让他们降不下来。”
少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我就说,这他妈不是撤侨。”
他转身猫腰跑回自己的掩体,拿起对讲机。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少校。大毛人的空降兵正在飞来。他们的任务是帮阿萨德杀人。我们的任务是让他们降不下来。防空组,把你们所有的导弹都架起来。机枪组,目标跑道。迫击炮组,目标停机坪。无人机,升空,监视北边空域。大毛人从北边来。”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确认声,短促,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
阿尔瓦雷斯蹲在掩体后面,从腰间拔出那支M9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弹匣是满的,十五发子弹,黄铜弹头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把手枪插回枪套,拿起望远镜,看着北边的天空。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人在飞。
大马士革北边,大毛空军伊尔-76运输机,高度六千米。
机舱里很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座椅上坐着八十个全副武装的空降兵,穿着蓝色的海魂衫,戴着栗色的贝雷帽,手里握着AK-74M突击步枪。他们是第76空降师第104团的,大毛最精锐的部队。车臣打过,格鲁吉亚打过,克里米亚打过。今天,他们来大马士革。
连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上尉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
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任务,是在想他的女儿。六岁,叫娜塔莎,在圣彼得堡,和他老婆在一起。他走的时候,娜塔莎在睡觉,他没叫醒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上尉。”副连长走过来,压低声音,“还有二十分钟。”
科洛廖夫睁开眼。他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下面是黑沉沉的大地,偶尔有一点灯光,不知道是大马士革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墨西哥人,”他开口,“他们在机场。有导弹。毒刺的,能打六千米。我们的降落高度是三千米。如果他们打,我们会在落地之前被炸成碎片。”
副连长没说话。
科洛廖夫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红色灯光里的士兵。他们很年轻,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刚满十九。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没人说话。
“告诉飞行员,降落高度提到五千米。伞降。落地之后,不要和墨西哥人交火。我们的任务不是他们。是市区。是那些举照片的人。”
副连长点头,转身走向驾驶舱。
科洛廖夫坐回座位,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娜塔莎的脸。六岁,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黑洞。
飞机开始下降。
大马士革机场,停机坪东区。
阿尔瓦雷斯的夜视仪里,北边的天空出现了几个光点。不是星星,是飞机。运输机,至少三架,高度很高,比毒刺的最大射程还高。
“少校,他们来了。高度五千米以上。毒刺打不到。”
对讲机里传来少校的声音,很冷静。“打不到也要打。把他们逼高。越高,空投越散。越散,集结越慢。越慢,我们越有时间。”
“防空组,瞄准目标,自由射击。打完就跑,别在原地等死。”
阿尔瓦雷斯蹲在掩体后面,看着北边的天空。那些光点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开始传过来,低沉的,闷闷的,像打雷。
防空组的毒刺导弹发射了。
第一枚拖着尾焰升空,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它爬升到四千米,燃料耗尽,自毁。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六枚毒刺,全打了出去。没有一枚命中目标,但那些运输机开始爬升了。高度从五千米拉到六千米,从六千米拉到七千米。
伞兵开始跳了。
夜视仪里,那些黑色的伞花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阿尔瓦雷斯知道它们在那儿。几百朵,在七千米的高空,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慢慢地往下飘。
“少校,他们跳了。高度七千米。落地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了。”少校的声音很平静,“机枪组,目标跑道。迫击炮组,目标停机坪。等他们落地,别让他们站起来。”
阿尔瓦雷斯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看着跑道对面那排苏-27。它们的发动机还在转,但飞行员已经不在座舱里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出来的,现在正蹲在飞机后面,端着枪,看着这边。
两百米的距离。夜视仪里,他们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阿尔瓦雷斯没理他们。他看着北边的天空。那些伞花正在慢慢变大。
大马士革北边,伊尔-76运输机,高度七千米。
科洛廖夫跳出舱门的时候,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眯着眼,看着下面黑沉沉的大地,看着远处大马士革城区的灯光,看着更远处机场跑道上那些微弱的闪光。
那是墨西哥人在开火。
子弹从地面上射上来,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距离很远,打不中,但那些弹道很密集,像是在告诉他:我们在这儿。你们下来,我们就打。
他拉动降落伞的操纵带,调整方向。目标是机场南边的一片空地,离跑道至少两公里。离墨西哥人的阵地至少三公里。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在调整方向。几百朵伞花,在黑暗里慢慢飘散,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大马士革机场,停机坪东区。
阿尔瓦雷斯蹲在掩体后面,看着那些伞花落在机场南边的空地上。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一样。落地之后,他们迅速割断伞绳,收起降落伞,在黑暗中集结。动作很快,很熟练,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开枪。
“少校,他们落在南边了。距离三公里。正在集结。”
“迫击炮组,目标南边空地。覆盖射击。”
迫击炮响了。六门迫击炮,每门打了十发。六十发炮弹落在南边空地上,炸开一朵一朵的橘红色火花。阿尔瓦雷斯透过夜视仪看着那片火光。火光里,有人影在跑,有人影在倒,有人影在喊——但喊声被爆炸声盖住了,听不见。
“继续打。别停。”
第二波迫击炮又响了。六十发炮弹落在同样的位置。火光更亮了,人影更少了。
阿尔瓦雷斯放下望远镜,蹲在掩体后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大马士革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像刀子。
他想起在戈兰高地,太巴列湖边,那些从桥上走过的叙利亚老人。他们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在桥中间停下来,看着湖面。湖水很蓝,天也很蓝,远处的太巴列城很白。他想起哈桑站在湖边,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我埋完了”。现在桥还在,水还在流,但人又开始死了。
他拿起望远镜,继续看。
南边空地,第三波迫击炮正在落下。
大马士革机场,南边空地。
科洛廖夫趴在一个弹坑里,耳朵嗡嗡响。
迫击炮的炮弹落在他周围,炸开一朵一朵的火花。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他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趴在沟渠里、趴在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没人抬头。
“上尉!”副连长从另一个弹坑里探出头来,满脸是血,“我们被压制了!抬不起头!”
科洛廖夫没回答。他趴在那里,听着炮弹落下的尖啸声,等着。
第三波炮弹落完之后,停了。
“冲。”他从弹坑里跳出来,端起枪,往机场方向跑。
士兵们跟着他,在黑暗里奔跑,脚步声很乱,呼吸声很重。跑出几百米,机枪响了。不是迫击炮,是重机枪。12.7毫米的子弹从机场方向射过来,打在地上,溅起一柱柱的泥土。一个士兵被击中,倒下去,没喊。
科洛廖夫扑倒在地,趴在泥土里,听着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机场方向。那边有灯光,有掩体,有沙袋,有墨西哥人的阵地。距离不到两公里。但这两公里,是机枪的射程。冲不过去。
“上尉,我们冲不过去!”副连长趴在他身边,喘着粗气,“他们有机枪,有迫击炮,有导弹。我们只有步枪!”
科洛廖夫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些掩体,看着那些沙袋。他想起在车臣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那时候他冲过去了,死了半个连。今天,他不想冲了。
“就地防御。等天亮。”
大马士革机场,停机坪东区。
阿尔瓦雷斯蹲在掩体后面,看着南边。夜视仪里,那些大毛兵不再往前冲了。他们趴在地上,挖掩体,架机枪,部署迫击炮。他们在等天亮。
“少校,他们停了。在挖掩体。”
对讲机里传来少校的声音,有些喘。“他们等天亮,我们也等。天亮之后,无人机上来,看清楚他们的位置,再打。”
阿尔瓦雷斯放下望远镜,靠在沙袋上。他看着天空。天很黑,星星很亮。他想起在戈兰高地,太巴列湖上的桥,桥上的灯在夜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现在桥还在,灯还在,但他在大马士革,在一百二十个墨西哥士兵中间,在沙袋掩体后面,在夜风里,等着天亮。
他闭上眼睛,没睡着。
大马士革市区,凌晨三点。
那些举照片的人还没散。他们举着那些死者的照片,站在街头,站在广场,站在政府大楼门口。蜡烛在夜风里摇曳,照片上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阿萨德站在总统府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不是炮火,是蜡烛。成千上万根蜡烛,在大马士革的街头点亮,像一条发光的河。
国防部长站在他身后。“总统先生,大毛人降落了。但他们被墨西哥人挡住了,进不了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