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塔尔图斯。科洛索夫说……他说……”
“说什么?”
国防部长的声音更低。“他说,‘阿萨德总统,你自己看着办’。”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国防部长。“我自己看着办。好。那我就自己看着办。”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接戈兰高地。找阿尔瓦雷斯中尉。”
电话响了很多声,接起来。那头是阿尔瓦雷斯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很稳。“总统先生。”
“中尉,我想过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总统先生,桥是给人过的。不是给总统过的。总统过桥,桥会塌。”
阿萨德的手握紧了电话。“中尉,我不是总统了。我是阿萨德。阿萨德想活命。活命,就要过桥。过桥,就要你帮忙。”
阿尔瓦雷斯又沉默了。“总统先生,你杀了多少人?”
阿萨德没说话。
“你杀了九十三个。昨天。今天又杀了多少?我不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杀了很多人。那些人的家人,还在举着他们的照片,站在街头,站在总统府门口,等着你出来。你出来,他们会杀了你。你不过桥,他们会杀了你。你过桥,他们也会杀了你。你杀过人,他们也要杀你。这是因果。因果,逃不掉。”
阿萨德的声音开始发抖。“中尉,我——”
“总统先生,桥不杀人。人杀人。你杀过人,人也要杀你。你不想死,就别过桥。桥是给人过的,不是给杀人犯过的。杀人犯过桥,桥会脏。桥脏了,水就脏了。水脏了,人就喝不了了。人喝不了水,就会死。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让更多的人死?”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中尉,我——”
“总统先生,你还有机会。不是过桥的机会,是活着的机会。活着的机会,不在桥上,在你手里。你放下枪,走出总统府,站在那些举照片的人面前,说一句‘我错了’。说完了,他们可能还会杀你。但他们杀你的时候,不会恨你。不恨,就不会再杀人。不杀人,就不会再死人。不死人,叙利亚就活了。叙利亚活了,你就死了。你死了,叙利亚活着。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电话挂了。
阿萨德坐在那里,握着话筒,听着忙音。窗外,那些举照片的人还站着。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国防部长不见了,秘书不见了,卫兵不见了。他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总统府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刺眼。那些举照片的人看着他。三十万人,三十万双眼睛,三十万张照片。照片上的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有的死在他弟弟手里,有的死在他手里。不认识的那些,也是叙利亚人,也是他杀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照片。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错了。”
安静。三十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冲上来,没有人骂他。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看着他老了的脸,看着他没有表情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总统府。大门在身后关上。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傍晚。
阿尔瓦雷斯坐在折叠桌后面,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桌上的咖啡杯还放在对面,从早上放到现在,没人喝。太阳开始西斜了,湖面上的金色慢慢变成银色,远处的太巴列城的轮廓模糊起来。
桥东头来了一辆车。不是巴士,不是 ambulances,不是吉普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停在帐篷后面,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黑色西装,没戴帽子,没挂军衔。他走到桥中间,站在阿尔瓦雷斯面前。
“阿尔瓦雷斯中尉?我是大马士革来的。阿萨德总统的特使。”
阿尔瓦雷斯站起来。“什么事?”
特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总统让我把这个交给维克托先生。”
阿尔瓦雷斯接过信封。白色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叙利亚总统的鹰徽。第三封信了。第一封信说“桥留着,水继续流,人不杀了”。第二封信说“树挖完了,碑立了,人记住了”。第三封信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特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总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阿尔瓦雷斯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总统府门口,穿着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花白,背驼了,脸老了,眼睛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身后的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那是阿萨德。一个人,站在三十万人面前,说“我错了”。
“总统说,他错了。他说了。说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活了。活了,就不死了。不死,就要活着。活着,就要继续当总统。继续当总统,就要继续杀人。继续杀人,就会继续有人举着照片站在总统府门口。这是他的命。命,改不了。”
特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桥面上,咔咔咔,越来越远。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张照片。阿萨德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身后的大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和那杯凉咖啡放在一起。然后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阿拉伯语,字迹很潦草,像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维克托先生,我说了‘我错了’。他们没开枪。他们没杀我。他们没杀我,是因为他们不想再杀人了。不想再杀人,是因为他们杀够了。杀够了,就够了。够了,就不杀了。不杀了,就活了。活了,就好。”
阿尔瓦雷斯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和那面白旗放在一起,和那张带血的纸放在一起,和那块碑放在一起,和那张哈桑站在树中间的照片放在一起。口袋已经很重了,往下坠,他用手托着。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中尉。”
“领袖,阿萨德又来信了。他说,‘我错了’。他说了,站在总统府门口,站在三十万人面前,说了。他说了,他们没开枪。他们没杀他。他们没杀他,是因为他们不想再杀了。不想再杀了,是因为他们杀够了。杀够了,就够了。够了,就不杀了。不杀了,就活了。活了,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中尉,你信吗?”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三秒。“领袖,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桥留着,水继续流,人还要活着。活着,就有可能。可能有一天,阿萨德真的不杀了。可能有一天,那些举照片的人真的不举了。可能有一天,那片橄榄树林下面不再埋新的人。可能有一天,那些碑上的名字不再增加。可能有一天——”
他停住了。
“领袖?”
“可能有一天,哈桑的咖啡有人喝了。”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站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湖面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桥栏上的灯串哗哗响。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色,映在水里,像着了火。桥上的灯亮了,一串小灯泡,沿着桥栏排成两条线,在火光里显得很淡,像两条快要断了的线。
他转过身,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倒掉。他拿起那杯放在对面的凉咖啡,泼进湖里。然后他重新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哈桑将军,阿萨德说‘我错了’。你信吗?”
没有人回答。他看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苦,很苦,但香。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下桥。桥头,那辆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关。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调头,往南边开。那是海法的方向,是特拉维夫的方向,是机场的方向。那是墨西哥的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
他开了一段,停下来,回过头。
那座桥还在,桥上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桥东头的帐篷还在,折叠椅还在,矿泉水瓶还在。桥西头的长椅空着,鸽子在椅子上蹲成一排,咕咕叫。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灰扑扑的,一直通到天边。
他踩下油门。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