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8日,凌晨5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审讯室的灯光刺得格里沙睁不开眼。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个小时。贝内特出去接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着”,他就一直等着,等着那扇门再打开,等着有人告诉他女儿的消息。
门开了。
进来的是贝内特,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
格里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格里沙先生,”贝内特在他对面坐下,“最后一段。”
格里沙看着他。
“什么最后一段?”
贝内特没说话,只是对扛摄像机的人点了点头。那年轻人把机器架在墙角,镜头对准格里沙,红灯亮了。
“对着镜头说一句话。”贝内特说。
格里沙的嘴唇动了动。
“说什么?”
贝内特看着他。
“说——‘安娜,爸对不起你。’”
格里沙愣住了。
“我女儿……她怎么了?”
贝内特没回答。
格里沙站起来,想往门口冲,被两个警卫按回椅子上。
“贝内特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了?你告诉我她怎么了!”
贝内特看着他,眼神像一潭死水。
“她在校长手里。”
格里沙的眼泪下来了。
“他们……他们对她做了什么?”
贝内特沉默了三秒。
“他们告诉她,你把她卖了。”
格里沙愣住了。
“我……我没有……”
“我知道。”贝内特打断他,“但她不知道。”
他指了指那台摄像机。
“所以你要告诉她。告诉她,你没卖她。告诉她,你在找她。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爸对不起她。”
格里沙看着那台摄像机,看着那个红色的指示灯,看着贝内特那张没表情的脸。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脸。瘦,白,大眼睛。十四年没见过,现在她在校长手里,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人手里。
他对着镜头,开口:
“安娜……”
声音卡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
“安娜,爸……”
眼泪流下来。
“爸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摄像机旁边,看着刚才那段回放。
“够了。”
扛摄像机的人关掉机器。
格里沙抬起头,眼睛红肿。
“贝内特先生……你们会救她吗?”
贝内特看着他。
“会。”
格里沙愣住了。
“真的?”
贝内特点头。
“真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格里沙先生,你女儿恨你之前,你得先让她知道,你爱她。”
门关上。
格里沙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流得更凶了。
1998年3月28日,早上7点,圣彼得堡,那间地下室。
安娜醒过来的时候,灯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是昏黄的小灯泡,挂在她头顶两米高的地方,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防空洞。
她缩在床垫上,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睛像两颗钉子。就是那天站在门口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安娜,你爸有消息了。”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一个男人坐在审讯室里,脸被灯光照得发白,眼睛红肿,嘴唇在抖。
那个男人开口了。
“安娜……爸对不起你。”
安娜的手开始抖。
她没见过这张脸。
但她认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一样。大,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那男人把手机收回去。
“你爸在墨西哥。”他说,“他把你卖了,换了钱,换了新身份。他不要你了。”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
“你骗我……”
那男人笑了。
“你可以不信。但你知道他怎么去的墨西哥吗?”
安娜没说话。
“他自己去的。他去找墨西哥人,说他知道校长的事。墨西哥人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新身份。他拿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把你忘了。”
安娜缩在床垫上,浑身发抖。
那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
“安娜,你爸不要你了。但你还有机会。”
安娜抬起头。
“什么机会?”
那男人转过身。
“帮我们做事。”
安娜愣住了。
“做什么?”
那男人看着她。
“说话。对着镜头说话。告诉你爸,你恨他。告诉墨西哥人,你爸是骗子。”
安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会……”
“你会。”那男人打断她,“你是他女儿。你说话,他才会信。”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安娜,你爸害了你妈。你妈生病的时候,他在哪儿?你妈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安娜愣住了。
她想起妈临死前那句话。
“你爸……他死了……”
那是假的。
她爸没死。他只是不要她了。
“我……”她的声音沙哑,“我说。”
那男人笑了。
笑得很轻。
“好。”
1998年3月28日,上午9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一夜没睡。
桌上的咖啡杯换了五次,烟灰缸满了三次,墙上的电视一直开着——CNN,BBC,半岛电视台,轮着放戈兰高地的画面。
叙利亚人退了。美国人炸了。鱿鱼人守住了。
他把电视关了。
布拉莫推门进来。
“维克托,圣彼得堡那边有消息了。”
维克托抬起头。
“说。”
布拉莫把平板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很差,抖得厉害,像是用手机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瘦,白,大眼睛,坐在一张破床垫上,对着镜头。
“我叫安娜·沃罗诺娃。”她开口,俄语,带着哭腔,“我爸是格里沙·沃罗诺夫。他在墨西哥。他把我卖了。他不要我了。”
维克托看着那张脸。
十四岁。和他女儿一样大。
“我恨他。”她说,“我恨他。”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维克托把平板放下。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维克托,这是校长发的。全网都能看到了。”
维克托点点头。
“他想干什么?”
布拉莫想了想。
“他想让格里沙崩溃。想让格里沙反水。想让——”
“想让全世界看到。”维克托打断他,“看到格里沙的女儿恨他。看到格里沙是骗子。看到墨西哥人在帮骗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骂街,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国家宫的方向。
“那个校长,”他开口,“比我想的聪明。”
布拉莫等着下文。
维克托转过身。
“他不要格里沙的命。他要格里沙的名。”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安娜的视频报告。
“告诉贝内特,让格里沙看这段视频。”
布拉莫愣了一下。
“让他看?那他——”
“让他看。”维克托打断他,“让他知道他女儿在哪儿。让他知道他女儿说了什么。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
“让他知道他该做什么。”
1998年3月28日,上午10点,北部监狱。
格里沙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没动过的早餐。
他吃不下。
门开了。
贝内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平板。
“格里沙先生,你女儿有消息了。”
格里沙抬起头。
“她……她在哪儿?”
贝内特没回答。
他把平板放到格里沙面前,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上,安娜坐在一张破床垫上,眼睛红肿,对着镜头。
“我叫安娜·沃罗诺娃。我爸是格里沙·沃罗诺夫。他在墨西哥。他把我卖了。他不要我了。”
格里沙的手开始抖。
“我恨他。”她说,“我恨他。”
视频结束。
格里沙愣在那里,看着那黑了的屏幕,眼泪流下来。
“她……她说的……”
贝内特看着他。
“她说的不是真的。”
格里沙抬起头。
“我知道。”贝内特说,“但她不知道。”
格里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贝内特先生……她恨我……”
贝内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你恨她吗?”
格里沙愣住了。
“什么?”
贝内特看着他。
“你女儿恨你。你恨她吗?”
格里沙摇头。
“我……我不恨……”
贝内特点点头。
“那就告诉她。”
格里沙愣住了。
“怎么告诉?”
贝内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打电话。”
格里沙看着那部手机,手在抖。
“打……打给谁?”
贝内特看着他。
“打给你女儿。”
1998年3月28日,上午11点,圣彼得堡,那间地下室。
安娜坐在床垫上,看着那扇门。
刚才那段视频,她说了。说完之后,那个瘦高的男人笑了,说“好”,然后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恨他。
门开了。
那个瘦高的男人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安娜,你爸的电话。”
安娜愣住了。
“他……他打给我?”
那男人点点头,把手机递给她。
“接。”
安娜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发抖,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安娜……”
她没说话。
“安娜,我是爸。”
她还是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安娜,那段视频……他们逼你拍的?”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
那头也沉默了。
三秒后,那个声音说:
“因为爸也在他们手里。”
安娜愣住了。
“他们……他们抓了你?”
“抓了。”那个声音说,“但你那段话,是他们逼你说的。”
安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声音打断她,“但你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安娜,爸没卖你。”
安娜的手在抖。
“那……那你怎么去的墨西哥?”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因为爸要找校长。”
安娜愣住了。
“校长?”
“对。校长。那个让车臣人去欧洲的人。那个让鱿鱼和叙利亚打仗的人。那个——”
他顿了顿。
“那个抓了你的人。”
安娜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瘦高的男人。
那男人也在看着她。
“安娜,”那个声音继续说,“爸做了很多错事。杀过人,贩过毒,走私过军火。爸是坏人。”
他顿了顿。
“但爸没卖你。”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
“那……那怎么办?”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等。”
安娜愣住了。
“等什么?”
那个声音很轻:
“等人来救你。”
1998年3月28日,中午12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老板,格里沙给安娜打电话了。”
老板点点头。
“我知道。”
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告诉她,他没卖她。他告诉她,我们在骗她。”
老板笑了。
“那又怎样?”
那头愣住了。
“那又怎样?”
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雪已经化了,露出灰扑扑的地面。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安娜恨她爸,是因为她以为她爸卖了她。现在她知道她爸没卖她,她会怎么样?”
那头没说话。
老板替他回答:
“她会更恨我们。”
他转过身。
“恨,比爱有用。”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告诉下面的人,把安娜换个地方。别让她再打电话了。”
那头顿了一下。
“换哪儿?”
老板想了想。
“车臣。”
1998年3月28日,下午1点,戈兰高地。
硝烟已经散了,但空气里还是那股味——烧焦的橡胶,生锈的金属,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死人的味。
戈兰尼旅旅长站在一辆被打残的坦克旁边,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他们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刚满十九。
副官走过来。
“旅长,上面命令——原地休整三天。”
他点点头。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副官顿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阵亡。四百二十一受伤。还有十一个失踪。”
他闭上眼睛。
一百五十三。
这是他带的兵。
“失踪的那些……”
副官低下头。
“还在找。”
他睁开眼。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
那边是叙利亚。那边还有人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仗,没完。
1998年3月28日,下午2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刚送来的战报,手没抖。
戈兰高地守住了。叙利亚人退了。美国人进场了。
他把战报放下。
摩西站在他面前,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沙米尔,美国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别再往北推了。”
沙米尔点点头。
“我知道。”
“叙利亚人那边,也在谈停火。”
沙米尔又点点头。
“我知道。”
摩西看着他。
“那你怎么想?”
沙米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下午的阳光里闪着光。远处,北边的方向,戈兰高地上还能看到几缕烟。
“摩西,”他开口,“你知道那个在莫斯科的人,想要什么吗?”
摩西摇头。
沙米尔转过身。
“他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美国进场,叙利亚停火,我们和阿拉伯人继续恨着对方。然后呢?然后他就可以继续躲在暗处,继续卖军火,继续贩毒品,继续送那些车臣人去送死。”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格里沙的最新情报。
“现在他在墨西哥也动了。”
他把情报放下。
“告诉维克托,我等他的消息。”
1998年3月28日,下午3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格里沙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的笔录。
贝内特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