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清风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笑意,目光看似随意地在顾安身上一扫而过,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
以他通玄境多年的眼力,竟看不透顾安的真实修为深浅,只能隐约察觉到对方体内真气浑厚如渊,气血旺盛如龙,远非寻常通玄修士可比。
这一丝异样,让他心中暗自惊涛翻涌。
距离上一次见到顾安,才过去短短数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顾安的气息竟又凝实了数分,周身灵力流转愈发圆融,隐隐有返璞归真之态。
这般恐怖的修炼速度,莫说在四象宗内百年难遇,就算放在整个云都地界的年轻一辈里,也足以傲视群雄,堪称妖孽。
顾安对着秦清风拱手一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秦长老说笑了,弟子前不久刚刚突破,这些日子一直闭门巩固修为,甚少在外走动,还望秦长老莫要挑弟子的理。”
如今他已是青龙院院主,手握一院权柄,地位尊崇,但在秦清风面前,依旧恪守晚辈礼节,不敢有半分托大。
一来,秦清风修为深不可测,在四象宗内绝对能排进前三之列,即便是顾安如今的实力,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胜他一招半式。
二来,顾安一路走来,秦清风算得上是他的贵人。
尤其是师尊彭真离开宗门后,他前往白虎院讨要灵枪,秦清风不惜冒着得罪郑嵩的风险,毅然站出来为他撑腰,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顾安一直铭记在心,从未忘却。
“你小子,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功狂。”
秦清风微微一笑,对于顾安的谦卑态度很是满意,自然不会真的动怒。
他目光扫过顾安手中捧着的整齐资料,话锋陡然一转:“你今日特意前来功名楼,想必是有事吧?”
“的确有要事禀报长老。”
顾安闻言应声,双手捧着资料,恭敬地递到秦清风面前。
“这是四院联合整理的凝煞之法优劣评析,郑院主托我转交给您,以备三日后的宗门高层会议所用。”
“哦?”
秦清风接过资料,随手翻阅了几页,当目光落在何景行修炼此法后的详细状况记录上时,眉头微微一蹙,神色凝重了几分。
“气血衰败,根基虚浮,需以无尽杀伐之气稳固道心,看来与宗门暗查的结果,倒是没有出入……”
他低声喃喃几句,随即抬眼看向顾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你们四院的意思,是想将这凝煞之法纳入宗门统一管控?”
顾安点头应道:“三位院主皆是此意,弟子并无异议。”
秦清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眼神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管控?”他轻声重复二字,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如何管控?划定修炼人选?制定严苛规矩?”
他将资料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群山,神色间满是忧心忡忡。
“魔门的手段向来简单粗暴,以血腥仪轨直接吞噬人体精血与真气,损人利己;而这凝煞之法,是提炼自身气血凝结煞气,看似温和许多,本质上却与魔门手段同出一源。后者虽不伤他人,可谁又能保证,这两者之间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嗯?
秦清风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顾安脑海中炸响,让他内心猛地一动。
秦长老这番话,分明是话里有话,暗藏玄机。
顾安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事莫非是魔门布下的惊天阴谋?
越想,他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到离谱。
此事出现得太过蹊跷,毫无征兆便在云都各大宗门传开,再加上最近魔门一反常态,沉寂得可怕,顾安绝不相信这群嗜血如命的魔头会突然洗心革面、放下屠刀。
一旦沾染过魔门仪轨、靠吞噬精血提升修为的人,心智便会被贪欲彻底腐蚀,这种事,要么从未做过,要么便会沉沦无数次,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显然,秦清风知道的内幕远比他更多,顾安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开口追问。
“秦长老,既然这凝煞之法极有可能与魔门有关,为何不直接将其彻底禁止,反而任由它在云都地界传遍?就连官府,也对此视而不见,不加管束……”
一提到官府二字,顾安猛然想起此前李红玉的提醒。
朝堂之上,似乎暗藏着一股隶属于玄煞门的势力,手眼通天,影响着大乾王朝的诸多决策。
如今官府对凝煞之法的纵容态度,若说背后没有这股势力暗中推波助澜,顾安打死也不信。
再联想到此前的青州之乱,日月殿强势进驻云都,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的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编织着一张弥天大网。
顾安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秦清风转过身来,似乎察觉到了顾安神色异样,开口问道:“怎么了?”
顾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将自己心中那骇人听闻的猜测说出口。
并非他不信任秦清风,而是此事牵扯太大,关乎魔门、玄煞门、日月殿乃至大乾朝堂,一旦泄露,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灭顶之灾,即便是秦清风这般通玄境强者,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顾安转移话题,再度开口:“秦长老,不知如今青州局势如何了?”
秦清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顾安会突然问及青州之事,不过还是如实回道:“还能如何,依旧是老样子。青州大半疆域已被魔门掌控,好在四周边境布有重兵把守,魔门势力暂时未能蔓延出来。而且最近,局势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变化?”顾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追问,“什么变化?”
秦清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刀,盯着顾安反问道:“你可知道,近期云都境内修炼这凝煞之法的修士,最后都去了哪里?”
这句话,相当于变相给出了答案。顾安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们都去了青州?”
“正是。”
秦清风点头确认,语气凝重:“这些修炼煞气的修士,好歹也是通玄境修为,有他们涌入青州战场,魔门攻势被阻,当地局势确实有所好转。”
可顾安闻言,神色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而眉头拧得更紧,心头笼罩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在意识到这一切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后,他的眼界早已不再局限于眼前的胜负得失。
对方先是引爆青州之乱,让天下动荡,如今又将凝煞之法散播出来,引诱无数修士修炼,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平定青州乱局?
倘若当真如此,为何朝廷与各大宗门的大军只守不攻,迟迟不发动总攻剿灭魔门,反而任由青州沦为人间炼狱?
想到这里,一个更大胆、更恐怖的念头在顾安脑海中轰然成型。
只怕青州之乱非但不会平息,反而会酝酿出一场更大的浩劫,而那些修炼凝煞之法的修士,便是这场浩劫的导火索,或是幕后黑手手中最锋利的棋子。
一念及此,顾安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
见他神色变幻,秦清风再度开口,询问起他的看法:“三日后的宗门会议,你觉得支持推广凝煞之法的人多,还是反对的人多?”
顾安略一沉默,权衡利弊后实话实说:“只怕支持之人会占多数。如今此事早已在宗门内外炒得沸沸扬扬,有人渴望快速提升修为,有人盲目从众跟风,人心浮动,早已如同决堤的洪水,难以阻挡。”
秦清风闻言,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他幽幽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力与愤怒:“是啊,这扇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再想关上,却是千难万难。何景行这孽障,坏了我四象宗的百年大事啊!”
说到最后,秦清风咬牙切齿,周身隐隐散发出一丝凛冽寒气,显然是动了真怒。
顾安对此深表理解。秦清风本就坚决反对修炼凝煞之法,若没有何景行以身试法、强行突破,以他在宗门的威望,或许还能压下这股歪风邪气。
可如今何景行已然突破成功,生米煮成熟饭,再想阻拦已是回天乏术。
更可悲的是,何景行看似突破,实则根基尽毁,如同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才是秦清风最为恼火之处。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宗门琐事,顾安便起身告辞,离开了功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