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弟子那一句禀报,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开,让原本气氛凝重的众人,精神齐齐一震。
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下令调派人手的张静远,脚步猛地一顿,眉头微挑,目光如电般落在那名传话弟子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那名弟子被掌门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浑身一紧,连忙躬身低头,语气恭敬而急促:“回掌门,顾院主已经到山门了,此刻就在大殿之外!”
“呼——”
张静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紧锁在眉宇间的忧虑、焦躁与沉重,在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一扫而空。他连连点头,语气中难掩欣喜:“好,好!快,快让他进来——不,我亲自去接他!”
一旁的秦清风,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是瞬间舒展,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他见状连忙开口:“掌门,还是我去接他吧。”
张静远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顾安此行为宗门出生入死,九死一生,于情于理,都当得起我亲自出迎。”
说罢,张静远再不犹豫,径直大步朝着殿外走去。秦清风见状,也只能快步跟上。
大殿之内,剩下的一众长老、执事面面相觑,一个个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不久之前,他们还围坐在此,面色凝重地商议对策。青州与云都之间的交界要道,早已被魔门高手层层封锁,消息断绝,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都休想轻易飞出。
所有人都以为,顾安此刻仍深陷重围,生死未卜。
他们方才还在争论,是该冒险强行破关救人,还是暂且隐忍、从长计议。可转眼间,顾安竟然已经平安返回宗门。
这转折之快,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而在众人之中,苏威的情绪最为激动。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喃喃自语:“太好了……顾安他……他真的平安回来了?”
身为被顾安拼死从青州救回的人,这些天苏威一直深陷在无尽的自责与愧疚之中。
若不是当初他们一行遇险,顾安也不会亲自深入险境,前去救援。更不会因此撞上魔门布下的天罗地网,身陷绝境,生死不知。
这些日子,他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顾安孤身断后、让他们先行撤离的画面。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先走,而是与顾安并肩作战,或许对方也不会落得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
等到后来,魔门针对顾安下达绝杀追杀令的消息传回宗门,苏威更是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他伤势未愈,却数次请命,想要再赴青州,与顾安同生共死。
只可惜,两界通道已封,强行前往,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白白送命,平白添乱。
此刻骤然听到顾安安然返回山门的消息,苏威压在心头整整数日的一块巨石,终于重重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也连忙迈步,跟在张静远等人身后,匆匆朝着殿外赶去。
其他长老、执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之中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但眼见掌门与几位高层都亲自出迎,他们也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紧随其后走出大殿。
当众人来到殿外台阶之上,极目远眺,便见一道孤独而挺拔的身影,正沿着长长的石阶,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不是顾安,还能是谁?
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袍之上沾染着尘土与草屑,甚至还残留着点点未曾彻底洗净的暗褐血迹,看上去略显狼狈。
可他脊背挺直,步伐沉稳,一双眼眸明亮而犀利,神光内敛,却自有一股历经生死之后的凛然气度,让人无法生出半分轻视。
看到张静远、秦清风等宗门高层尽数迎出,顾安脚步微顿,快步来到近前,抬手微微抱拳,礼数周全,语气带着一丝歉意:“见过掌门,见过诸位长老。中途多有耽搁,我回来迟了,让大家担心了。”
方才在山门口,他已经从传话弟子口中,大致得知了宗门近日的情况。知道张静远为了他,甚至已经准备亲自带队,强行破关救人。
一丝暖意,悄然在顾安心底流淌开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张静远脚步加快,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着顾安。当他的目光扫过顾安衣袍上的斑驳血迹时,眼神微微一沉,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欣慰,语气肯定而真诚:“顾院主,一路辛苦,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
秦清风也走上前来,伸手重重拍了拍顾安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与后怕:“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出事。魔门那些杂碎,想要留下你,还差了点火候。”
苏威更是激动得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深深的一眼,对着顾安重重一点头。一切感激与庆幸,尽在不言之中。
顾安还想再说几句客套话,张静远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顾院主,诸位,此处风大,并非说话之地。还是先入殿吧,先让顾院主去耳房稍作收拾,换身干净衣物,喝杯清茶,压压心神。”
“对对对!”秦清风闻言立刻点头,伸手便亲热地拉住顾安的手臂,“走,回大殿,有什么话,进去慢慢说。”
众人簇拥着顾安,重新步入宗门大殿。
一炷香之后。
大殿之内,众人依次落座。
顾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院主长袍,虽然眉宇之间仍难掩一路奔波的疲惫,但气息已然平稳了许多,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气息。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关切、好奇与敬佩。
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顾安也没有丝毫隐瞒,略一沉吟,便将这次青州之行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缓缓道来。
对于顾安进入青州、找到被困的苏威一行人、并拼死将他们护送出来的前半段经历,张静远等人早已通过传回的消息略知一二。但众人依旧耐着性子,静静聆听,没有一人打断。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顾安在成功送人离开之后,独自一人返程的经历。
而这一部分,也是最为凶险、最为未知的一段。
顾安并没有刻意渲染惊险,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夸大自己的功绩,只是语气平淡,大致说明了自己为何耽搁多日,以及一路返程所走的路线、遭遇的截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经历了几场寻常切磋。
可在场之人,哪一个不是修炼多年、历经风浪的宗门高层?谁又听不出来,顾安这三言两语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厮杀与九死一生的逃亡。
尤其是,当众人得知,此次魔门为了截杀顾安,竟然直接下达了绝杀追杀令,派出数名通玄境界的强者轮番围追堵截,甚至不惜布下绝杀大阵,欲将他彻底抹杀在归途之中时,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要知道,通玄之境,已是一方顶尖战力。
即便是在四象宗内部,通玄武者也分明三六九等。
最次一等,便是苏威这等刚刚踏入通玄、根基尚浅的修士。
再往上一层,则是四大院主这一层次,战力稳固,手段齐全,足以独当一面。
而宗门真正的顶尖战力,便是掌门张静远,秦清风则稍逊半筹,位列其后。
在此之前,众人虽然都知道顾安实力不俗,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跻身通玄之列,堪称宗门千年一遇的奇才。
但大多数人心中,依旧觉得他胜在潜力,真实战力,终究比老牌院主稍逊一筹。
可此刻,所有人的看法都彻底变了。
孤身一人,深陷敌境,面对魔门数位通玄强者的不死不休的追杀,竟能一路浴血搏杀,硬生生撕开重围,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宗门。
这等战绩,这等胆识,即便是宗门另外三院的院主亲至,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到。
此时此刻,在众人心中,顾安的实力,已然稳稳立足于宗门第二梯队,与其他三院院主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青龙院院主之位,他当之无愧,实至名归。
等到顾安将一切讲述完毕,大殿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静远脸上庆幸之余,目光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略微沉吟之后,缓缓开口:“如此说来,魔门在青州的根基与势力,远比我们之前预判的还要庞大,还要根深蒂固。这一次,怕是真的麻烦了。”
顾安闻言点了点头,对张静远的判断深表认同。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开口问道:“掌门,那引煞决一事,分明是魔门布下的一个惊天陷阱。当初这门邪功,可是从日月盟那边流出,继而在云都周边大肆传播,才导致云都一城损失惨重。日月盟那边,最后是如何交代的?”
这件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若不是引煞决泛滥,无数修士被吸干精血、化作干尸,青州也不会乱成一团,魔门也无法借此机会大肆扩张,他也不会陷入那般绝境。
张静远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引煞决,并非完整功法,而是分为上下两册。修炼上册,会被魔门暗中标记,成为他们圈养的血食,一旦时机成熟,便可被轻易吞噬精血,暴毙而亡。”
“而下册,却能稳固精元,屏蔽魔门的吞噬牵引。只要修炼下册,便不会轻易沦为血食。”
“此次功法外泄,的确是从日月盟流出。但他们一口咬定,自己并非幕后发起者。盟中已经公开认罪,高层悉数搬出云都,以表诚意。”
顾安静静听着,心中已是冷笑。
这种说辞,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想要瞒过他们这些老江湖,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静远继续道:“日月盟对外宣称,盟内一名长老早已暗中投靠魔门,是他故意隐匿了引煞决下册,只将上册散播出去,才酿成如此大祸。如今,此事已经全权推到了那名长老身上。”
顾安眉头一蹙:“那名长老现在何处?”
“已经被云都衙门当众处决,尸骨无存。”
“……”
顾安一时无言。
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