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山城。
齐家人战战兢兢地缩在一个还算宽敞、却远比不得过往豪华的府邸里。
老太爷已故去,齐家家主也换作了齐照。
至于被废的二房齐长吉,齐锋也混在其中。
从高处看,像被圈在了一个装饰不算寒酸的围墙里,挤成一团。
自大商皇都破碎之后,梨花侯等人音讯全无,连带着前去的梨花域最精锐高手也是全部消失...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齐家的高手。
一日之间,天翻地覆。
齐照请示万伞神明,却发现神明根本没有回应。
忐忑之余,齐家为求自保,也是壮士断腕,将核心成员从梨花域王都迁回了巍山小城,以避风头。
事实证明...这没有错。
因为,还留在梨花域王都的齐家人被卷入了各种风波,然后...逃回者寥寥无几。
那是一些新的宗门。
以及...
新的教派。
出乎齐家意料的事,浮屠教没盯上梨花域王都,反倒是看上了这边陲之地的巍山小城。
于是乎...大兴土木,建庙立寺。
无数财宝涌入此地,也有无数信徒涌入此地,如此硬生生地把巍山城推成了一个不俗的浮屠圣地。
作为前朝余孽,齐家人人自危,再加上万伞神明毫无恢复,且雨一雨二乃至所有精英都当然全无,齐家就更是恐慌了。
院墙不高。
春雨初润了苔藓。
那些蠕虫般的绿,于是死灰复燃,在城墙的顶头,在人的视线里缓缓爬动。
那是春风吹出的爬动。
院墙外,是香火的浓烟,弥盖过炊烟。
而不远处陡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齐长顺还算强装镇定。
但齐锋这些早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废人却是闻声而惧,喉结滚动,甚至打了个哆嗦,昔日那高耸挺立的身躯早已变得佝偻畏缩。
旁边从外看着齐家势大而嫁来的二房夫人鄙夷地扫了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地走到齐照身侧,道:“大姑,这是咋了?”
空气很安静。
齐照没回答。
墙外的声音则在飘入。
“求您做一场法事,诵一场《渡厄经》吧!我...我愿献上家中所有财物。”说话之人撕心裂肺地喊着。
齐家有人识得,低声道:“是钱家家主,是咱们去了王都后在巍山崛起的家族,家大业大。”
钱家家主继续哀求着:“高僧,高僧,求你们来做一场法事吧!我真求你们了!”
紧接着,便是“嘭嘭嘭”的磕头声。
那声音磕得人心里发毛。
平静的回应这才响了起来。
“阿弥陀佛,若心中真有佛陀,万般灾厄皆可度,经文寺中自有,施主若是想读,可前去寺中抄写一份。”
然而,钱家家主却是不依不饶,一边重重磕头,一遍哀求:“大师,求您了,求您来做场法事吧!我钱家...我钱家一切家产折算了,还能有三千金。”
“阿弥陀佛...”
“四千五百金,我家什么财物都不要了!财物皆身外之物,我钱家都不要了。”
“呵,施主可能没明白贫僧的意思...”
“五千金!我钱家愿意流落在外,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您来做场法事,诵一场《渡厄经》!”
“善哉善哉,钱施主能看破此点,殊为不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阿弥陀佛,也罢...这场法事贫僧应下了,且当结个善缘。”
磕头的声音总算停下了。
齐家人纵然没有外出,却也能通过那声音想象到外面的画面。
那头早已磕破,青石砖瓦的瓦隙里已经渗入了鲜血,额头肿胀流血的钱家家主满脸堆笑,欢送着转身离去的僧人。
二房夫人道:“钱家咋的做个法事,就要倾家荡产了?当真视钱财为外物?”
齐锋看着这才嫁来没多久的婆娘,道:“闭嘴。”
二房夫人咋呼道:“瞧你那怂样,就会窝里横!”
齐锋则是看向齐照,露出苦笑,喊了声:“家主...您别在意。”
他看着齐照。
齐照...脸上原本的木然和冰冷,原本的那种只剩下理智的神色早在数月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于齐家众人身上的“万伞祝福”也全都不见了。
这使得齐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然而,惶恐归惶恐,可如今齐家家主乃是齐照。
众人已经习惯了这位家主。
紧接着,齐锋又恐惧道:“可现在这到底是咋回事嘛,咱家来了巍山城,一直低调,深居简出,可现在外面的情况实在让人看不清...还有,咱家这是被神...被万伞神明大人给......抛弃了吗?”
他断断续续,一咬牙,总算是把“抛弃”二字给说了出来。
齐家众人只听得齐齐打了个寒颤。
顿时,二房齐长吉立刻道:“锋儿!别胡说!神明大人这是在考验我们!!”
齐照没说话。
虽然二叔的嗓门很高,可嗓门高却不代表着说的话就对。
齐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万伞神明抛弃了,至于原因也很简单。
大抵是那位受到万伞神明重视的堂弟失踪了。
齐照脸上的冰冷机械消失后,瞳孔中也带上了几分挣扎。
她看向外面袅袅的香火。
一种难言的怪异阴祟感,随着那些烟雾开始升腾。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春日,可空气里却总是漂浮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阴冷。
事未至己,难以自知。
钱家为什么要倾尽家财,哪怕变成流浪汉也要让僧人做一场法事?
齐照真的不知道,此时她美目之中强装镇定...
略作思索,她看向齐长顺道:“三叔,你点点家中财物,再分出一些送去浮屠寺,且当香火钱。我齐家绝不能交恶浮屠寺。”
齐长顺重重点了点头,道:“家主说的是,小心无大错。”
二房夫人有些不爽。
“左分一点,右分一点,我看这齐家很快也要彻底破落了!你们可别想动我嫁妆钱!”
齐家众人正商议着,一声突兀的敲门声忽的从外想起。
齐照使了个眼色,一名眉眼机灵的中年人急忙前去看门。
这正是昔日给齐彧御车的老顾。
老顾,也算是齐家的核心人员了,自是跟着一起撤了。
老顾跑上前,站在门后,顿了顿,这才开了门闩,露出一道眼珠子大小的门缝,看向外面...
这一看,他又急忙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着锦镧袈裟的僧人。
一看就是浮屠寺高僧。
高僧站在门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笑道:“明日佛子诵经洗礼,座前一十二席,其中三席与你齐家有缘。”
说罢,他一一点名:“齐长顺,齐云逍,宋青洪。”
门中...一片死寂。
座前十二席占据三位?
这...这地位谁都可以想象。
家族的目标就容易达到了?
紧接着...则满是疑惑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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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屠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