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没注意,是因为云凤儿和云君的气质相差极大,尤其是上一世云凤儿“馄饨店老板娘的形象”更是让齐彧完完全全地没往那方面去想。
云君漠然狡诈,高高在上。
云凤儿却满身的人间烟火气,且有着一种女娃特有的稚嫩可爱,以及一位天才该有的执着认真。
可现在,当女孩练枪练的过于认真,以至于呈现出了一种漠然,那种相像才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但...
在听到马车轮毂吱嘎停下的时候,云凤儿便顿了顿动作,然后侧头,满脸欢喜地看向远处的马车,满脸期待地看着马车帘子掀开,然后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齐哥哥走了出来。
“齐哥哥!”
她拖着白蜡木练习枪跑了过来,然后开始问东问西。
一会儿问:“齐哥哥今日在神宫修行有没有进展?”
一会儿又问:“齐哥哥要不要和我比试,铜鹿武馆教导的跃溪枪好无聊,我一个人练觉得很没无趣。”
跃溪枪,是铜鹿武馆的入门枪法,地位等同于“灵蛇武馆”的灵蛇拳。
但不同于“灵蛇武馆”先练拳再练枪,铜鹿武馆是上来就教枪。
齐彧了解过...
两者之间,确有很大不同。
“灵蛇武馆”是以腰运枪,以臂控枪,枪失人在。
“铜鹿武馆”却是以腿带枪,以身融枪,枪亡人亡。
前者,如深草毒蛇,稳而一击必杀。
后者,如溪间灵鹿,灵巧多变,游走为主。
如论优劣,齐彧其实是偏向前者。
你再灵动又如何?
被逮着机会,一下就死了。
“凤儿,别缠着你齐哥哥了。你齐哥哥修炼了一整天也累坏了,先吃饭。”农妇笑着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齐彧嗅了嗅鼻子,闻到了浓郁的煎鱼的香味。
篱笆一侧还放着浅抱桶,桶里三尾鱼儿正被细嫩的柳树枝串着,“啪嗒啪嗒”地甩拍着尾巴。那鱼儿鳞黑且重,可尾巴显白...这在当地名“白尾公”,一斤能卖到百文,对普通之家而言,也就偶尔能吃几次。也就是齐彧住在了这里,万阳城才对此间有了“补贴”。
“吃饭?”
云凤儿愣了下,明亮的眼睛开始闪烁光亮。
紧接着,她欢呼一声,高嚷着“开饭啦,开饭啦”,然后一把拉起齐彧的手,欢喜道,“吃饭去,吃饭去!齐哥哥,刚才我就想吃那煎白尾,娘亲不肯,说一定要等你回来才能吃,走走走。我们快去吃,煎白尾可好吃啦!”
她的手软软嫩嫩,眼神天真无邪,前一刻还说着比武,下一刻却已经被吃饭转移了注意力。
齐彧任由她拉着手,走入了农舍。
农舍的蜡烛早换了油灯,昏黄的暮色从窗隙里挤入,在窗沿间铺洒下几道逐渐暗淡的光痕,像扭曲蠕动的蜈蚣...
万阳城是会天黑的。
神宫却是永昼。
云凤儿乖巧地趴在桌前,开始解决煎白尾。
黑重的鳞片经过油煎,变得香脆。
“咯嘣咯嘣”的声音,云凤儿大口咀嚼而露出的牙齿,云叔云姨一在盛蝴蝶面,一在桌前也跟着吃鱼...这一切,构成了一幕温馨的画面。
齐彧扫了眼稚嫩的小手,也跟着开动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对面的云凤儿,心中暗道一声:像...也真不像。
————
接下来几日倒是没什么事发生...
只不过唱衰《小光明拳》的人越来越多。
修炼拳法的人越来越少。
很快锐减到了九个人。
随着时间流逝,九个人又继续减少,少到了三个人。
除了齐彧之外,其他两人都是咬着牙在苦苦坚持的。
很显然,那两人或有野心或有毅力。
春去,夏至...
一转眼,居然又晃到了秋天。
齐彧真如一个小屁孩般,就这么每天练着毫无进展的《小光明拳》,然后一晃就到了叶子落下的季节。
本以为神宫里练拳的人又要减少,毕竟昨日见到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人已经明确地说出了放弃的话,可没想到...今日来道神宫,却发现神宫里又一下子站满了人。
人数...从三人变成了三十三人。
那三十个新来的少年少女好奇地左顾右盼,眼神中充斥着惊喜。
“没想到都是真的,这里...就是一个新的世界。”
“这里对外面来说,时间是静止的,无论我们在这里待多久,哪怕待到老死,出去后依然停留在进来的那一刹那。”
“我们生命在这里可以延续,我们可以额外多活一世!这太棒了!”
“不仅如此,练习《小光明拳》如果成功,还有机会晋级新神。”
齐彧站在明堂前,甚至还有少年少女跑来和他打招呼。
“小爷爷。”
“见过小爷爷。”
“小爷爷,我是东雨城钱家的人,钱龙王是我大哥。”
“什么钱龙王,自封的龙王也叫龙王?不过就是个臭卖鱼的。呵,别给自己脸上多贴金了。”
“小叔,我叫罗雨,家叔罗魇乃是谢师弟子,按族谱上的辈分,我该叫您小叔。”
齐彧看着这些人,笑着点头。
他辈分极高,这些新来之人无不是他晚辈。
这些人无论发生矛盾还是什么,他都可以在一种颇为超然的角度去观看,而不会被卷入其中,更不可能有人跑来对他一阵嘲讽。
可令他感到惊悚的是...
所有人都对“此间对外面来说时间是静止”的这一点深信不疑。
明明很简单地稍稍想一下就知道时间不可能静止,却就是没有一个人去想。
静止?
如果真的静止,那么...
没有人能够在这里见到除自己外的第二个...活人。
————
只剩三个人的练拳队,又变成了三十三人。
一切依然是那么的温馨和谐。
傍晚,云叔御车来接他。
他又回到农舍。
今晚是瘦肉臊子精浇的冷淘云吞,还有荷叶包肉、杂菜羹汤之类的。
云凤儿依然是吃的稀里哗啦,吃得直打饱嗝却还不肯歇,显然在齐彧来这里之前,她根本没过过这种好日子。
笑看着这未来的“万阳”,这和半神有着紧密联系的小丫头,齐彧心中升起一股古怪且奇妙的感觉。
在吃了一个成人的饭量后,四岁的小丫头很遗憾地发表了一句感言:“不争气的肚肚,这就吃不下了!可恶,可恶!”
她双手开始揉肚肚,似乎这样能够多消化,然后就能多吃点。
齐彧抬袖,给她擦去嘴角沾着的残渣。
温柔的举动让云凤儿有了更为亲近之感,她侧头看着这位气质神秘、目光深邃、明明同龄却散发着莫名气场的男孩,吐吐舌头,问出句:“齐哥哥,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齐彧凝视着她,脑海中却闪过另一人的模样:高挑,漠然,一张唯美到梦幻的俏脸,眸子如云端神灵俯瞰人间。
然后,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眼前这天真无邪的馋丫头身上...
一个古怪的念头慢慢浮现了出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道:“体魄,对一个强大武者来说是必要的。如果凤儿你只是普通姑娘,那吃这么多确实够了。可你是注定会成为一个强大武者的...这么点还是太少了?”
“强大武者?”云凤儿眼中充满期待。
齐彧继续描述道:“肌肉虬结,青筋暴凸如树根,运力肉窜如小鼠,抬手托举万钧鼎,覆手覆灭百丈山。一力融万法,方为至强真解。”
“至强真解......”云凤儿眼中开始闪光。
但紧接着,她又生出了一点小小的迟疑,毕竟她也能感觉到那形象有点古怪。
齐彧似乎看破了她的心思,笑道:“力量才是美,纵然旁人不会赏识,哥哥却会一直为你加油。”
云凤儿沉默半晌,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
说完,她一抬手,喊道:“娘,再加一碗云吞!我...不怕变胖了!”
————
深夜...
秋雨。
齐彧躺在被褥里,双手枕头,听着黑暗里雨水敲打窗户的油纸。
陡然,那落雨的街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雨水被踩得像人皮鼓上洒满的豆子,每一次踩下都能带来不小的回响。
那脚步声四散而去,而有一道则是向齐彧方向奔来。
紧接着,农舍屋门被小心地敲动,外面传来动静。
“小叔,我是罗雨,有事儿。”
齐彧起身,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凉飕飕的黑暗透着渗入血肉的苍冷扑面而来...
他裹上袄衣,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