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中,只有一望无际的氤氲雨幕,晦暗的灯火照出绵延千里的低矮云层,成百上千个暴风眼在互相交缠聚集,天与地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从乳状云里泼洒下瀑布一般的暴雨,雷霆反复鞭打着濒海地域的灵脉枝丫——海底熔泉不断喷发,地震和海啸在短短几分钟内摧毁了葛东补给线大大小小十来个驻地。
陈登封和罗恒宇不知所措,在这种规模的天灾面前,他们就好像狂风暴雨里的叶子,之前说的豪言壮语,讲出那些不怕飞剑不怕子弹的空话,他们如今都要变成残酷天地面前的弱小生命。
海水淹没了岛丘的树林,五六米高的危浪也变成十二米的巨浪!
罗恒宇和他的老父亲一样,根本学不会游泳,来自璇玑仙界的血和肉死死把他抓住,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爆出一团鲜亮的橙色光晕,紧接着一个浪头拍过来,小宇被迅猛的离岸流卷进海里,他站也站不稳,脚下竟没有一处可靠的立足点,跟着泥沙翻腾横滚,一瞬间就被卷进十来米深的濒海浅水区。
黑暗无光的水下,小宇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海面起起伏伏的光斑指明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驻守在玉皇火山群周边岛丘的战友们,这些孤立无援的仁爱旅预备役,也像他一样,在落水以前发出了救援信号。
一开始他信心十足,绝不认为自己会死。
他是罗平安的孩子,怎可能死在这种地方?被一波大浪打得头昏脑涨?然后淹死?
就这么简单么?
他奋力划水,试着从泥沙里脱身,搅开水下的雾霭,肺腔几乎灌满了海水,撕心裂肺的痛感从胸口传来,带着剧烈的痒!
一个影子朝他靠了过来,那正是惊慌失措的陈登封,好兄弟使唤三昧戏法,要托起小宇的身体,无形无影的灵能挖开泥沙,再去拉扯小宇的腰肢——陈登封绝望的发现,他的三昧竟然抬不动罗恒宇。
小宇心里清楚,陈哥没有经过系统性训练,勉强算个炼气期,三昧神风的极限出力托不起两个人,就算水下环境能通提供一些浮力,但是三昧的出力也远不及他们两人七百多公斤的体重。
一分钟过去,陈登封非但没有带走罗恒宇,反而越来越虚弱。
罗恒宇的肺都快憋炸了,他看到陈哥眼睛里越来越多的血丝,指了指水面方向波光粼粼的信号弹残迹,提醒陈哥上浮换气。
陈登封没有放弃小宇的想法,他在水下活动体力消耗巨大,连忙上浮换了几口气,惊慌失措的眼睛里映出漫天的火雨——他来不及多想,甚至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好像整个葛东湾濒海区域发生了可怕的天灾。
又一次返回浅水海床,陈登封心急如焚,他手脚并用,与三昧戏法一起共同发力,要把罗恒宇从泥沙里挖出来。
小宇跟着陈哥的动作一起往外爬,他抬腿踩进砂石,可是这柔软的沙坑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就好像在爬一条无穷无尽的楼梯,似乎越是挣扎就越陷越深。
又过去两分钟,他的力气越来越少,终于想到死。
越来越高的水温预示着更大的危机,罗恒宇意识到,这片海域再也不能久留,海底熔泉喷发出七八百度的熔浆,过不了多久,陈哥和他都会被煮熟的!
陈登封又一次上浮换气,险些被八米高的大浪拍回海里,又竭力挣扎着,大口呼吸着,他感应不到任何灵气,连灵能者最基础的保持呼吸不要断气也成了奢望,意识越来越模糊,三昧也变得迟钝。
再一次钻进海底,挣扎着游过十五六米的距离,金毛小子却惊恐的发现,他看不到罗恒宇了!
水下的泥沙雾霭实在太厚太稠,他难以确定方位,用三昧戏法去拨打沙土,耽搁了几十秒钟,再靠近小宇的时候,小宇面无血色,显得异常冷静。
海水涌进罗恒宇的眼睑,内外渗透压也失衡,右眼全都红了,左耳爆压出血,他的血压和颅压接近极限,身体长出白毛,似乎刚刚从半狼半人的形态变回原形——在陈登封上浮换气的这段时间里,小宇很冷静,他试着用焱锋妖狼的血来自救,依然失败了。
陈登封再一次托举罗恒宇的两腋,两条腿陷进泥沙里,却被滚烫的沙土烫得龇牙咧嘴。
他一口钢牙几乎咬碎,只觉得小宇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再去细看——
——罗恒宇张嘴闭嘴,发不出声音,只想用唇语提醒陈哥。
“我自己想办法...”
“我有办法...”
“我自己想办法。”
小宇推搡着陈登封,好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没有遗憾,也没有别的念想,爸爸妈妈送给他刀枪不入的血肉已经带他走了那么远,还有那么多与他一同踏上这条道路的战友,他并不后悔。
起先他害怕,惊慌失措,落水以后无法呼吸,肺管子疼得麻木了,越来越温暖的海水在挤压他的脏腑,却像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越来越清醒。
这种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感觉,老爸早就体验过无数回。
罗平安还是个灵能菜鸟的时候,来了盘古星也得受引力的折磨,丢到大海里也要被淹死,好像下了油锅的老鼠,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我自己想办法!我自己想办法!”
小宇反复对陈登封说,可是陈登封不听,直到两个人都脱力,皮肤变得越来越红。
怎可能会放弃?怎么可能要眼睁睁看着罗恒宇留在海底呢?陈登封已经失去了张小峰这个战友,三营三班的志愿兵走散了那么多,却有一种痛苦比战死还要恐怖,那就是活下来的人默默念叨着亡故之人,在火堆前孤零零的流眼泪。
破军妖星的声音在陈登封耳边呢喃,他的臂膀肿胀,殷红的骨刺撑开皮肤,一股本不属于他的灵能撑起了躯干,核心力量在瞬间暴增。
好似昆虫几丁质的外骨骼爬上手臂,桡骨刺破皮肤撑起软弱无力的掌骨,这金毛小子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四颗犬齿也尖利,在寂静无声的海底怒吼着。
小宇身体一轻,终于挣脱泥沙的桎梏,漂到水下七八米深度,眼看要脱困,半道上陈登封那破军附身的奇迹却在渐渐消失,两人又一次往海床的雾霭深处跌落。
他突然浑身发寒,好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破军妖星要的不是陈登封!它看不上陈哥!妖星要的是罗恒宇!是他这个听不到妖星呼唤的灵能白痴!
为了得到罗平安,哪怕得到罗平安的血嗣,与小宇走得最近的灵能者,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破军妖星的邪念侵染,它在用这种方法提醒罗恒宇——
——扭转命运的力量就在眼前。
陈登封两条胳膊受到破军妖星改造,失去妖星赐福的一瞬间,这些刺破皮肤的骨骼支离破碎,伤口却没有愈合的迹象,桡骨断裂尺骨外露,红肉黄筋扭在一起,溃烂发黑的肉芽往外涌出汩汩鲜血,愈发微弱的三昧戏法拉不住越来越沉重的伙伴了。
忽尔暗流之中冲出一道箭形阴影,水下涌来形体怪异的灵兽。罗恒宇几乎能听到破军妖星的声音,他终于开窍,马上要屈服于命运。
大虾把他顶出水面,强而有力钳足勾住陈登封的携行具,旧时代的土地神把这两个孩子带回了人间——
“——他妈的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
武默先锋在五十多度的水温里几乎变成了红壳虾,离开高温深水区有所好转,肥大的虾尾强劲有力,奋力蛄蛹着搅水拨浪,往岛丘的小山包方向一边呼痛一边游了过去。
虾先锋来了,不止是它,葛东湾方向濒海地区的人工岛附近,能看到一片片晶莹剔透的浮冰,那是武渊大圣留下的立足点。
“咳咳!咳咳咳!呕!呕!——”罗恒宇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就像他父亲从佩县的王母江支脉爬回铁匠铺,要排空最后一口海水,仿佛重获新生。
陈登封忘乎所以,从生死线边缘带回阳间,几乎发疯发狂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你妈呢!你俩在海底搞什么鬼?!我是河虾!看到救援信号找不着人!得亏我冒着生命危险跑到海床去多看了几眼!你妈的...”虾先锋嚷嚷着,心里也疑惑,这两个预备役难道没接受过泅渡训练?没学会游泳吗?
它两颗黑漆漆的虾眼左右一边盯一个,看清罗恒宇那随妈的长相,又看到陈登封满头金发。
“哦!哇噢!我他妈要发达了!”
罗恒宇认得这个土地神,连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