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君临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剧烈的颠簸着。
车厢内,马图斯.罗宛仿佛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昂贵的天鹅绒坐垫上。
只觉得君临的夜风格外的寒冷,吹得他骨头发痛。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那绣着金线大树纹章的纯白紧身上衣.
此刻早已被浸透的冷汗紧紧贴在皮肤上,显得无比狼狈。
街道两旁,火把的光芒炙热如白昼。
将那些正在制造一场“正义”狂欢的民众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中的小鬼。
他们三五成群,眼神里残存着未曾褪尽的亢奋,大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几声粗野的哄笑。
不知何时起!维斯特洛老实本分的人民竟然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实在是难以想象!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苏莱曼那贴在耳畔的轻语。
尤其是那放肆,狂妄,充满了傲慢的大笑声。
“你怕剑?做什么使者?!”
那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一遍又一遍的嘲笑着他作为南境大贵族,金树城领主的尊严。
但比起尊严的受损,真正让他浑身发抖的,是那柄紧贴着他脖颈动脉的精钢长剑。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温度。
剑刃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他毫不怀疑,那个被称为“七神之剑”的年轻疯子,真的会杀了他。
他那颗保养得当的头颅就会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滚落在红堡冰冷的石板上。
车厢外,属于君临的夜并未沉睡,反而陷入了一种病态的狂欢。
马车外的街道上,火光冲天。
河湾地的骑士和侍从们紧紧簇拥在马车周围,他们手握剑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透过车窗摇晃的缝隙,马图斯.罗宛能够看到一幕幕宛如人间地狱的景象。
成群结队的君临暴民和穿着甲胄的河间地士兵混杂在一起。
他们正用攻城锤般粗壮的圆木,疯狂撞击着街角一栋富商宅邸的大门。
伴随着木门的碎裂声,是绝望的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惨嚎。
金龙和银鹿和铜板被河间地人抛洒在半空中,引来一群平民暴徒野狗般的争抢。
马图斯.罗宛痛苦的闭上眼睛,双手死死的抱住自己的头。
疯狂,太疯狂了,这世界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行!我得走!”
马图斯.罗宛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猛的挺直了身子。
这突如其来的大叫声在寂静压抑的车队中如同平地惊雷。
马车猛的拉紧了缰绳,车轮因急停在石板路上擦出剧烈的摩擦声。
周围的河湾地爵士和侍从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他们纷纷勒马停步,惊疑不定的望向他们的大人。
“大人?怎么了?”一名年轻的提利尔家族骑士策马靠近,脸上满是困惑。
马图斯.罗宛没有回答。
他那张总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决绝。
“我只是当河湾地的使者!可不是来替提利尔家族去死的!”
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此言一出,周围的河湾地骑士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名资深的河湾地爵士立刻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
他一把抓住就要掀开车帘,准备向车夫下令出城的马图斯.罗宛的手臂,神情焦急而凝重。
“大人!不可!你听我说........”
马图斯.罗宛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劝阻。
他猛的用力,就要打掉那名爵士的手。
“什么也别说了!”马图斯.罗宛愤怒的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在爵士的脸上。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听七神安排的命运吧!我要马上离开这里!”
“不能走!”那名爵士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执拗。
“我得走!”马图斯.罗宛拼命挣扎着,双眼瞪得溜圆。
爵士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苦声说道:“大人!我们代表南境贵族的颜面!”
“今天要是就这么落魄狼狈的走了!岂不是证明我们怕了他们!”
“整个河湾地的荣誉都将毁于一旦啊!河间地人看轻!七国耻笑!”
马图斯.罗宛停止了挣扎。
他剧烈的喘息着,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脸。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这些河湾地骑士和侍从的面庞。
他们的眼中同样写满了对苏莱曼和河间地人的恐惧。
但他们那被自尊和荣誉感强行撑起的脊梁,却还在死死支撑着那虚无缥缈的尊严。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马图斯.罗宛痛苦的闭上眼睛,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那名抓着他的爵士苦丧着脸,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哀求。
“大人,您要是走了,倒是没事,您是金树城的领主,没人敢当面指责您。”
“可是.........可是我们这些骑士若是跟着您一起狼狈逃跑了。”
“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供河湾地贵族耻笑了!”
“以后在南境的任何一场比武大会上!我们都会被当成笑柄!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走!”
听到这话,马图斯.罗宛心中那股压抑的情绪瞬间转化为暴怒。
他猛的发力,一把扯下爵士紧抓着自己的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吼道。
“你们留不住我!我们讲点道理吧!”
马图斯.罗宛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车窗外那一片混乱与火光。
“君临的暴徒闹得这么凶残!河间地军队和强盗没有什么区别!苏莱曼又是个没有节制的疯子!”
“整个君临城!听到风的声音都让人感到恐惧!人人自危!
马图斯.罗宛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那件绣着金树的紧身上衣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堂堂罗宛家族族长!青手加尔斯血脉之后!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古老而高贵的血液!”
“总不能为了提利尔家族死在这里吧!”
河湾地爵士和侍从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不远处燃烧的建筑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惨叫声在夜空中飘荡。
道理是这个道理。
苏莱曼连洗劫君临城的命令都能下达,把剑架在河湾地人使者团领袖的脖子上。
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留在这里,确实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有区别。
可是........如果现在就这么跑了,岂不是让城外的河湾地人讥讽他们是懦夫。
岂不是让他们看轻的河间地人反过来耻笑他们。
荣誉与性命的抉择,让这些高傲的南境骑士们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与犹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