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隆站在秩序之所门前,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领口绣着银线花纹,腰间那条镶银的皮带花了他整整八个金龙!
波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只从阴影中伸出的黑色手掌,又偷偷撇了一眼身旁提着剑的白胡子老头,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操。
波隆伯爵.....
没错,他现在是个伯爵了。
史铎克渥斯堡伯爵,听起来多气派。
领地在王领传承数百年,族徽是绿色底色上的一头持金杯的白色羔羊,家族箴言——“我们侍奉”,多么高大上。
但在波隆看来,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给人家当狗”。
但问题是,现在连狗都没得当了,因为狗窝没了。
城堡烧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他那位丈母娘坦妲伯爵夫人葬身火海,大姨子法丽丝死在自己丈夫剑下,而那个杀妻烧屋的巴尔曼·拜奇如今正躺在秩序之所三楼的病房里,虽然性命无忧,但铁定是失去了继承权。
一夜之间,城堡、领地、头衔,全砸他脑门上了。
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本以为自己娶了洛丽丝·史铎克渥斯那个连银鹿和铜板都分不清的傻子,但却要等上三十年四十年才能等到继承权,但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开始波隆还挺高兴。
那天早上,亚当·马尔布兰爵士派金袍子来通知他继承史铎克渥斯堡的时候,他甚至破天荒地请提利昂喝了顿酒!
虽然只是跳蚤窝街边最便宜的那种麦酒。
但对于一个从不在别人身上花钱的雇佣骑士来说,这已经算是大出血了。
但很快波隆就笑不出来了。
.........
“看见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拍着提利昂的脑袋,指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堡废墟得意洋洋:“那是老子的城堡!”
“只要再找几个人修缮一下就能住人了,你也随时都能来住,挑一间最好的,不,挑两间!”
“一间睡觉,一间放上十个八个姑娘随时给咱们表演攒劲的节目!”
然而不同于波隆的兴奋,提利昂只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看一个刚学会数数就以为自己能当财政大臣的小孩子。
“修缮一座城堡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波隆愣了一下。
“老子这些年攒了不少积蓄。”
“多少?”
“几千还是有的!”
“你知道史铎克渥斯堡有多大吗,建材、工匠就是得一大笔钱,就算修好了,你还得请人维护保养、付仆人工资,这些可都是需要钱的........”
“这么多?”
“不然呢,你以为之前法丽丝·史铎克渥斯那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刻薄,都是被钱逼出来的。”
在提利昂的耐心解释下,波隆总算是了解了修缮一座城堡到底需要多少钱。
“我可以继续当你的保镖,”
不过这并没有浇灭波隆的激情,反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提议道:“你现在虽然不当财政大臣了,但好歹还是兰尼斯特家的人,去跟你那个首相父亲要点钱啊!”
听到这么个馊主意,提利昂嘴角一阵抽搐:“跟泰温·兰尼斯特要钱?”
“你要不要试试从狮子嘴里把肉抢过来?”
“而且他现在恨不得我饿死,这样他就不用费心处理我这个弑君嫌疑人了,如果不是因为救了那十几个孩子,柯里昂免了我的赌债,我现在恐怕都得去丝绸街卖屁股还债了。”
........
尽管在提利昂那榨不出一分钱,但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座城堡,波隆自然不能就这样放弃。
于是第二天他便去了码头,想要找点活儿干。
码头位于跳蚤窝以南黑水河畔,是君临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里不像秩序之环那样灯火通明,只有潮湿的木板混杂着发臭的鱼腥味,和一群在泥水里打滚的人。
波隆把华贵外套脱了,换成跟了自己七八年的旧皮甲,剑柄上那颗红宝石也摘下来揣进怀里。
毕竟那玩意儿要是在码头上亮出来,简直跟举着块牌子写“来抢我”没区别。
但“活儿”不是那么好找的。
码头上的生意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地头蛇,不是你波隆大爷往这儿一杵就有人上赶着送钱来。
他在这里猫了两天,只接了一单活——帮一个里斯商人吓唬他的竞争对手,收了五个金龙。
五个金龙。
换在几年前的河间地,这些钱足够他潇洒大半个月的了。
但现在?
连修缮城堡西侧那面矮旧破墙的一角都差得远。
不过事情的转折出现在第三天傍晚,一艘从东方来的商船缓缓靠岸。
船不大,但吃水很深,水手们操着听不懂的口音把缆绳甩到码头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最后下来的,是个穿着灰斗篷的家伙,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瞧见胡子花白。
腰间剑鞘很旧,但护手上的铜件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但还没等他下船,船长便站在跳板尽头伸手拦住索要船费。
老头停下来,从斗篷里摸出一个钱袋,波隆一眼就看出那钱袋沉甸甸的。
“说好的十金龙,你这只有五个。”船长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老头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低沉且从容:“我付的已经是市价的两倍。”
“那是市价。”船长把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戳:“我的船,我的价!”
“十枚金龙,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闻言,老头沉默了片刻,耐心地解释道:“你在瓦兰提斯靠岸的时候加过一次价,在里斯又加了一次。”
“现在到了君临你还要加,再加下去,这趟船钱够买你半条船了。”
此话一出,船长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他身后的水手们也不再卸货,三三两两地聚过来,有的手里还攥着船桨和铁钩。
“老家伙!”
人多势众的船长往前凑了一步,低声威胁:“你在奴隶湾上船的时候,码头上可是乱糟糟的,你敢说自己不是偷了别人的钱跑路?”
闻言,老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很细微,如果不是波隆一直在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你认错人了。”
“认错?”船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你这种老头,身上带着来路不明的钱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我见得多了!”
说着便手一摊,再次威胁:“十枚金龙,少一个子儿我就去叫金袍子,让他们来问问你从奴隶湾带回来的那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只听见一声闷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船长整个人弯成一只虾,跪在了跳板上。
他身后的水手们愣了一瞬,然后瞬间炸锅。
“操!干他!”
不得不说,水手们很勇。
倒得也很快。
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甲板上便躺了七八个人,做完这一切的老头站在原地,斗篷下摆轻轻飘动,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时候船长才终于缓过气来,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指着老头,嘴唇哆嗦却又不敢开口。
老头不紧不慢蹲下身,从钱袋里又摸出五枚金龙,一枚一枚地放进船长胸前的口袋里。
“说好的五个,就是五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得理不饶人:“在我上船的时候你没有说过要加钱,那这就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说完便转身朝码头外走去。
步伐依然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黄昏里散步的老人。
波隆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却满是对方掏钱时豪气的动作。
那老头兜里有钱!
不少钱!
看他掏钱的动作,钱袋里少说还有两三百金龙,甚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