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面一个活人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林林总总不下五十只纸扎,有骑马关公,倚鹤的菩萨,抬花轿的轿夫,戴方冠的书生,都栩栩如生。寻常的纸人都做得比常人矮小许多,这些纸人却是实打实的尺寸,瞅着很是瘆人。
这就是金氏一族赖以发家的法门,名为冥扎,能遣妖驱鬼,勾阴换阳。四九以后,金伯清举家从上海搬到香港,举目无亲,能攒下偌大基业全靠金伯清自己为人和家中那八张传承两百多年的冥扎脸谱。
“冥扎阴气重,又是晚上,余小姐刚从浴室出来,别着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金伯清从走廊拐角出来,见到收拾利索的余束,将一杯热姜茶递了过去。
“多谢。”
余束微微颔首,随老人进了静室。
“余小姐先前说有法子或许能帮冥扎添彩,不知可否细讲?”
待两人坐定,金伯清开门见山道。
“金会长,还是先把冥扎脸谱请出来再说吧。”
余束明显不是第一次来金宅,张口便道。
“好。”
金伯清点点头,从抽屉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相册,摊开来,一张黑底白纹、嘴唇勾勒出人字形红痕的花脸脸谱映入眼帘。
“老实讲,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可每次近距离细看,还是感慨金门先祖当真有神工鬼斧。”
余束盯着这张冥扎脸谱,似是想到什么,由衷赞叹道。
“先祖才情绝艳,远非吾辈后人能够企及啊...”
金伯清一声长叹,有些无奈,有些不甘。
金门先祖金崇文,是前清雍正五年,西顶洪慈宫进香会的大都管,负责督造祭祀冥器,以及酬神戏的一干供应。这是金门冥扎的前身。先祖崇文留下的这八张冥扎脸谱,本是香会祭祀时,唱酬神戏时,叫“香火童子”扮在脸上,便能沟通鬼神,消灾祈福。后来因缘际会,就成了传承百年的族器。
金门传世二百余年,只有才华横溢的族人,才能在八张冥扎脸谱上画上一两笔,增添其灵性,福萌子孙,否则就是泡在墨水里,脸谱也绝不会变色。金伯清年轻时中兴金门,可谓是凤毛麟角的青年才俊,却也抵不过先人智慧,八张冥扎脸谱,居然一笔也添不上,直到最近遇上余束,一番交流过后才有所感悟,然而乍现灵光总是难以捉摸,时至今日也仍只有些难以串联的预感,有口难言,有笔难书。
“金会长切勿妄自菲薄,能将祖宗基业发扬到如今地步已是人中龙凤。想要在冥扎一道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余束伸出手指点了点相册。缓缓道:“这张【忠自辩】色彩虽然简单,可却是金门八面中细节繁复,笔画最多的一张,依金会长看,若要再添一笔,该添在何处?”
“自然是下颌。”
金伯清脱口而出。
“金会长不妨再仔细看看,这脸谱上分明有地方比其余位置更加空旷,更...缺乏神韵。”
不知为何,听着余束那略带沙哑的女声,金伯清竟鬼使神差地垂下眸子,看向了冥扎脸谱那自从诞生便天生空洞的眼眶。
“张僧繇画龙点睛的典故,金会长一定听过,在我看来,无论山水画壁,还是冥扎脸谱,殊途同归,不妨一试。”
金伯清定定地看着眼神空洞的【忠自辩】,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