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他之前想的,就有些简单了。
坤州这个地方,其实不是地宗一宗垄断。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地宗这个“巨无霸”的大宗门,和各大世家,通过联姻和血脉,交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绝对垄断的“庞然大物”。
那这样一来,“结亲”其实就是进入这个庞然大物关系网的“入场券”。
利益通过血脉和姻亲来输送。
如果不结亲,身处这个关系网外,你就是个“外人”,别人吃肉,你只能看着。
只有亲自“融入”进去,你才会被这个垄断的关系网接受,成为内部的一份子,分享其中数之不尽的财色名利。
陆重楼看了眼墨画的神色,又道:“墨公子,想通过三品考核么?”
墨画目光微动,问:“陆家主您……怎么知道?”
陆重楼笑道:“墨公子不必多想,您现在是金丹境,二品高阶阵师,再进一步,自然就是三品阵师了。”
“这天下的阵师,哪个不想入三品?公子您岂会例外?”
墨画点了点头,“确实。”
陆重楼又压低声音,“但是三品考核,困难重重。有些事……想必公子您也知道,不是阵法画得好,就能解决的……”
“公子您,若是成为我陆家的一份子,那这一切,都不会成问题。”
“名额,考核,定品……一切畅通无阻,公子您只需去考一次,必然就是,道廷钦定的三品阵师了。”
墨画目光微跳,“我如果……没考上呢?”
陆重楼笑了笑,“公子说笑了,以您的阵法水准,怎么可能考不中?陆某说了,一定会中。”
墨画默然,没有说话。
陆重楼转念又道:“当然,结亲这件事,公子您可以慢慢考虑,不急于一时。”
“如果不结亲,公子若愿意做我陆家的客卿,那也没问题。定品的事,我陆家也愿意助公子您一臂之力。”
“当然,若公子您在我陆家的助力下,成了三品阵师,那签灵契这件事,就不能免俗了。”
“地宗那边的规矩,灵契至少签五十年以上,不容更改。我陆家比地宗,更宽和些,公子您也与常人不同,因此只签个二三十年便足矣。”
“这已经是陆某,能为墨公子您,争取到的最宽容的期限了。”
墨画问道:“大世家,是不是都喜欢签灵契?”
陆重楼叹道:“公子您有所不知,这个年头,人心凉薄,背信弃义之事太多了。我陆家这么多年,养过的白眼狼也太多了。”
“你供他吃住,供他修行,结果他修炼有成,反手就远走高飞,让我陆家的资源,全打了水漂。”
“这种人,天赋越高,能力越强,损失越大。”
“近数百年来,这种事屡见不鲜,因此但凡是有点体量的势力,都只信‘灵契’,而不信人的良心了。”
“规矩使然,公子千万勿怪。”陆重楼诚恳道。
墨画点了点头,道:“我得想想。”
陆重楼点头,“这是自然。这是大事,不可草率。”
之后墨画,默默吃着珍馐,喝着美酒,直到晚宴接近尾声,这才起身离开。
临别之时,陆重楼道:“墨公子慢走,我陆家的大门,随时为墨公子您敞开。”
墨画拱手道:“多谢陆家主厚爱。”
陆重楼看了墨画一眼,又退一步低声道:
“客卿和结亲,这两件事,公子您若都不愿做,也无妨。实在不行,您来我陆家做阵法教习,为我陆家子弟,讲解阵法,也是极好的。”
陆重楼目光微闪,意有所指道:
“我陆家,有些蕙质兰心的姑娘,醉心阵法,听闻墨公子乃乾学阵道魁首,心生仰慕。墨公子有空,一定赏脸前来,向她们传授一些阵法上的心得……”
陆重楼说得隐晦。
墨画只平静道:“一定。”
之后陆重楼,又唤来陆珍珑,与墨画道别。
一身盛装,花容月貌的陆珍珑,念着墨画的火球糊脸之仇,仍旧不情不愿,但还是道:
“墨公子慢走。”
墨画看着陆珍珑的模样,目光有些复杂,也拱手还了礼,道:“告辞。”
之后陆家的一位女长老,在陆重楼的吩咐下,亲自送墨画离开,一直送到了门口。
踏过了门槛,外面是一片寂寞的夜色。
墨画回过头,陆家流金泻玉,美人歌舞,灯火辉煌的豪门景象,又映入眼帘。
只此一道门槛,内外仿佛是两片天地。
陆重楼的话,又回荡在墨画耳边。
有那么一瞬间,墨画竟生出了一个念头,仿佛答应陆重楼的要求,似乎也不坏。
用不尽的灵石,数不尽的阵法珍藏,高门豪府,富贵名利,香车美人,美貌的道侣,他人的尊重和羡慕……
这些销金之地,富贵之乡的日子,自己只要随便点一点头,就唾手可得。
算起来,自己好像也只是散修出身。
只是一个通仙城出身的穷苦散修。
小时候,修行坎坷,苦学阵法,过的是艰辛寒酸的日子。
今日只要点一点头,就能一步登天,踏入豪门大族,富贵荣华一切应有尽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墨画忽而有些恍然失神:
“我……到底为什么修道的来着?”
“我为的……不就是这些么?”
“人活一辈子,为的不就是这些东西么?”
“我……”
墨画皱眉,忽而心中一凛,并指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以念力压着识海。
他的额头中,一支看不见的金针,在蠢蠢欲动。
华家老祖的……牵心引情堕欲金针。
墨画强行以神道念力,将这金针给暂时压制住了,尘世俗语稍退,识海才稍稍清明了一些。
“我求的……是什么?”
墨画目光微闪。
过往走过的路,又一点点浮现。
通仙城的穷苦,南岳城的尸灾,小渔村的邪祟,孤黄山的孤儿,乾州的血变,大荒的饥荒和灾厄,令人绝望的师伯,恩重如山又生死未卜的师父……
富贵只是表象,是虚妄。苦难才是底色,是真实。
修道之人,修的是道,求的是真。
墨画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颗矛盾而复杂的道心,在富贵的迷妄之中,又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