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人之托,来给天神客送封信。”
用惊鸿一瞥扫过眼前这些大妖,发现没有太岁要找的天神客后,秦淮从怀里掏出书信,干脆道。
“原来是大姐的朋友,快快请进。只是不巧,她上个月便随父亲出关访友去了,至今未归,如果客人不急,且入洞来,让我们兄弟姊妹招待一番;若另有要事,这故友书信,卵二亦可代为转交。”
卵二姐的言语颇为得体,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伶俐人。然而她话语落下,满山妖兵却无半点让开的意思。
“那便交予你了,我还有事,再会。”
瞅着明显有所顾忌的乾光洞众妖,秦淮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分出一点念头在信封上布下简单禁制后便扔给卵二,自己则冲天而起,消失在了云霞之中。
见秦淮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卵二姐不禁也松了一口气。送信这人存在感太强,手上又有倭国神器,即使初见面时并无恶意,但人心诡谲,难保他进乾光洞见识过诸多窖藏后没有别的想法。此时金山老祖和天神客不在,卵二姐自忖十二义子加起来也挡不住他,所以才以退为进,假意相邀,还好秦淮果真是那个覆灭倭国神道的奢遮人物,没有跟他们计较,这才让众妖的悬起来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二姐,这人是从倭国来的,给老大带的信应该也是那边所托。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没听说她认识什么倭国的妖鬼啊?”
立在半空的金冠火凤降下高度,火焰流动之际,化作一位身披金色轻纱,衣着暴露的女子,她瞅着书信样式,啼音婉转,疑惑问道。
“许是她在关外的旧识,后来才去了倭国。”
自了道人凑过来,指着卵二姐手中信封上那道青黄虎首徽记,缓缓道:“我听说前些阵子倭寇犯边入侵朝鲜。惹了众怒,被诸多野神联手揍回了老家。这其中定有像刚刚那个男人一样的道行高深之辈,如果它们心存报复,是很有可能跟黑弥呼达成合作,掀起妖祸兵灾,将整个日出之国颠覆为外道乐土的呀。”
“这天底下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啊。”
卵二姐手指轻抚着洒金漆印,很是有些感慨。
“也不知道这等巨妖来大明所为何事。”
周身水流潺潺,头发却是一团烈火的水旱魃望着秦淮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往东北而去,难道他是要到龙虎山找那帮牛鼻子的麻烦?”
自了道人手拿拂尘,有些不解:“可天师道利用浓郁的龙虎气运几乎可以镇压万物。妖物,野神,魔怪,甚至道法,在浩瀚的龙虎国运面前,都要被压制得接近于无,哪怕他曾覆灭扶桑神道,但倭国不过一蕞尔小邦,鬼神之力能有多少?只要张义初舍得耗费龙虎气,我怀疑他连飞升天界的天妖都能按下,此时打上山门,并不明智啊。”
“老七,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天下苦龙虎气久矣,如今有个愿出头的还不好?龙虎国运兹事体大,张义初自己投鼠忌器,未必敢将那人怎样,若是他们打起来,我定要说动父亲去掺上一脚,到时咱们兄弟合力,定能拨乱反正,打造万妖来朝的盛世!”
青色丘陵般大小的玄皮犼一开口便是地动山摇,说得众妖都有些心驰神往。
“要是真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好喽,不过五哥说得有理,老十二,且随我走一趟,探探那人的虚实。”
自了道人微微颔首,太极道袍翩然而起,落在了电蛟的紫鳞黑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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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天师道,天门峰。
山河毓秀,碧空倾涛,即使现今是春寒料峭的正月,湖岸边仍有几枝红梅盛放。
百年来,龙虎山十五次扩建,占据良田超过两万三千顷,长工超过六万人,而距离龙虎山只有数里之遥的天门山,也早就成了天师道的腹地。
今日的太乙馆中,诸多往日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高功法师齐聚一堂,面色沉凝,齐齐望着端坐案首的龙虎山当代天师张义初。
“不过八天九夜,倭国神道便毁于一旦,片瓦不存,这扶桑妖国,真是好大的威风。”
剑眉白发的张义初低眸看着神皇帝差龙虎缇骑千里加急送来的谍报,意有所指道。
张义初面前,是一只长桌案,围坐着几名穿红色都灵法袍的高功法师。
“倭国神道信徒虽不算多,却也有百万之众,纵使这些年因国运龙虎气消损甚巨,以致妖孽横生,但突然发生这种祸事,着实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说话这人二十余岁的模样,做道士打扮,芙蓉冠,大紫道袍,手握流金铃,唇红齿白,模样俊俏。
正是作为稽核监军,刚从朝鲜战场立了大功回来的天师首徒易羽。
龙虎山师徒四代,按“义守正知”四辈排列,易羽属于第二代弟子,亦是其中甚为出众者。
“莫非是有天妖降世?壬辰倭乱一战,朝鲜国将不国,没了国运龙虎气镇压,又有数十万横死兵勇,若是冲天怨气催生出什么可怖妖物...”
一个老道放下手里的鼻烟壶,越说越是心惊。
就在这时,悠扬的钟声突然响彻山际,一名穿青色道袍的清癯中年人匆匆闯进殿阁,手里还拿着一张做了加急标记的签纸。
“天师,今早辰时,镇守南直隶、浙江、江西多地的龙虎旗牌接连震动,经各地都监核查,发现是有别国修家携社稷重器入我大明国境,从松江府直插赣州,停留片刻后便倏忽北上,现正朝山门重地而来...”
龙虎旗牌,是天师道受天下供奉打造的社稷重器,嘉靖三年,龙虎山以一百零八道龙虎旗牌,镇压大明两京十三省,自那之后,各地方的种种痴瘴祸端日益减少,八十年来的蝗灾,旱灾,洪灾等祸事足足少了七成,说是镇压天下的国之神器也不为过。
而能引得数地龙虎旗牌同时异动,发出警告,证明来者绝对不简单。
“鸣钟,摆阵。”
骤然听闻如此消息,张义初不慌不忙,只是一撩袍袖,起身正色道。
半刻钟后,玄坛大殿,“嗣汉天师府”的直匾前铜钟声大作,各色衣袍规制的道士纷纷入得正庭当中,脸色肃然。
张天师身穿大红色御赐麒麟袍,身前朱笔令牌,木剑金铃,诸多法器陈列。
龙虎山上,天门峰直插云霄,乌云密布,墨绿色的林海摇曳,大风声响如虎啸。
数十万只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熊熊燃烧,香火何止百万!无数朵金色鱼鳞云片笼罩山巅,黑色鸟群划过青山山腰充斥视野,却是数不清多少只独角纸鹤。
它们若有灵性一般,“啪嗒”“啪嗒”贴满青色山峦,把其紧紧包裹。剩下空余处散发出刺目金光、远远望去,如同一张黑纸金字的浩大经页,笔直插在在天地之间。
而远方天际处,正有一道蔚为明亮的青金流光飞速射来,由远及近,逐渐黯淡,露出秦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