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所谓的面子,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对陈生是绵里藏针的威逼利诱,对高林则是近乎讨好的殷勤。
三人轮番上前与高林握手寒暄,口中满是溢美之词,仿佛与高林是失散多年的挚友。
高林只是淡淡微笑,与他们逐一轻握便收回手,态度客气却疏离,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那份距离感十分明确。
三人皆是精于世故之辈,立刻明白隔阂的关键仍在陈生身上。
王志雄上前一步,伸手便想亲昵地揽住陈生的肩膀,话里藏针:“阿生,做人要讲情分,更要识大局。这么大的合作项目,你一个人怎么玩得转?还是得靠兄弟们帮衬,有钱一起赚才长久。别忘了,你在香港的根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生猛地抬手,干脆利落地拍开了他搭过来的手臂,“啪”的一声轻响,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陈生脸上再无往日的隐忍与圆滑,只剩一片冷硬决绝,他直视着三位曾经需要仰视的“大哥”。
“王老板,我陈生多谢你们当初的‘关照’。但我给你们的配方、帮你们打通的内地渠道,这些年让你们赚得盆满钵满,彼此两清,我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愕的脸庞,语气愈发坚定。
“今天我是陪高林,来和李锦记谈正经合作。各位不请自来,是想逼宫抢生意,还是觉得,我陈生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你们随意摆布的‘北佬’?”
决裂来得猝不及防。这不仅是为自己这么久的隐忍讨个说法,更是做给高林看的明确态度。
他清楚高林厌恶这些纠缠不清的旧账,若想未来真正跟着高林做事,就必须斩断这些旧日藤蔓,拿出孤注一掷的决断,彻底与过去切割。
王志雄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恼交加地低吼:“陈生!你什么意思?想过河拆桥?没有我们,你在香港什么都不是!”
李永仁也沉下脸,语气冰冷:“陈生,话别说太满。生意场上看的是实力和资源,不是一时意气。”
“年轻人,路还长,别把事做绝了,免得日后后悔。”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成冰,周围路过的李锦记员工都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缓缓插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几位。”
高林往前迈步半步,挡在陈生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志雄三人。
“这里是李锦记,不是清算旧账的地方。我们今日前来,是与李先生谈合作的。”
他的目光落在王志雄脸上:“陈生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各位口中的租约、渠道,或是其他麻烦,如果真成了问题,我倒是可以请些朋友帮忙问问,他们在新界和商会,或许还说得上话。”
高林并未点明是谁,但王志雄三人心里却明镜似的。
能被高林提及,又在新界和商会有话语权的,定然是他们踮脚都够不着的存在。
高林未必真有这样的人脉,可结合他昨夜展现的能量,此刻举重若轻的一提,威慑力已然拉满。
三人的气势瞬间被掐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硬气的字眼。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那个只懂做菜的内地厨师,他已站在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拥有了他们难以想象的潜在资源。
“我、我们只是路过,过来关心一下阿生。”
王志雄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干巴巴地找着台阶。
“既然高师傅和李锦记有正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了,先走了。”
李永仁连忙打圆场,拉着王志雄转身。
三人狼狈地交换了个眼神,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体面,几乎是小跑着钻进车里,发动车辆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插曲戛然而止。陈生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可眼神却格外明亮,透着破局后的释然与坚定。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待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高林才转身,带着陈生走进李锦记的办公大楼。
很快,两人便被工作人员引至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李锦记掌门人李文达已亲自在门口等候,脸上满是热忱的笑容。
“高先生,陈先生,欢迎欢迎!快请进!”
李文达快步上前,用力握住高林的手,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昨晚利苑的盛事,我一早便听闻了。高先生技艺通神,更难得的是有破旧立新的胆魄,令我深感叹服!这不仅是厨艺的胜利,更是思维的胜利啊。”
他侧身引两人进屋,抬手示意桌上的文件:“合同已经连夜拟定妥当,条款都按我们之前约定的来,还特意为高先生追加了品牌代言的分成,您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我们便可签字生效。”
......
另一边,时近正午,刘国栋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锲而不舍的记者,只觉得喉头火辣刺痛,几乎要冒烟。
他瘫坐在大堂沙发上,浑身脱力,刚想端起茶杯润润嗓子,一位穿着质地精良的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悄然走到了他面前。
“刘处长,您好。打扰您休息了。”年轻人微微躬身,递上一张设计极简的名片,声音温和却清晰,语气得体,令人心生好感。
刘国栋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英文名“Anthony”和一串电话号码,无任何头衔标识。他心中疑惑,抬头看向对方。
年轻人面带从容微笑,开门见山:“冒昧来访,是受何先生委托。何先生昨晚见识到高林师傅的神技,深感赞叹。
恰逢本周末是何先生的家庭晚宴,先生诚心想邀请高林师傅,前往浅水湾大宅掌勺,款待几位挚友。”
刘国栋心头一凛,瞬间睡意全无,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连忙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为难却客气的笑容。
“非常感谢何先生的赏识!不过高林同志此次来港,是参与正式的厨艺交流,行程有明确安排,原则上不便私下承接这类邀约。”
年轻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回应,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清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万块。”
“哐当”一声,刘国栋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他慌忙伸手扶住,指尖都有些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多、多少?”
五万块!这几乎是他几十年的工资总和!竟如此阔绰?
年轻人只是温和一笑,没有重复数字,继续说道:“何先生深知高师傅身份特殊,也理解贵方的规矩。这并非普通雇请,而是何家对顶尖厨艺大师的诚挚邀约,这笔费用,既是对高师傅辛苦的酬劳,也是对其技艺的尊重。”
他观察着刘国栋的神色,语气诚恳:“当然,一切都以高师傅的意愿和贵方的安排为准。何先生只是希望,能有机会在更私密的环境下,品尝高师傅的作品。这对内地与香港的文化交流而言,也会是一段佳话。恳请刘处长务必代为转达。”
说完,他再次微微颔首,留下一句“静候佳音”,便如来时一般从容低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酒店大堂里只留下刘国栋坐在沙发上,握着那张单薄的名片,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