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十二月
华盛顿的街上挂着不少旗子,星条旗占多数,也有几面印着艾森豪威尔名字的牌子,红的白的,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美国老兵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左腿拖着,鞋底在地上蹭,一步一挪。
那件军装洗得发白了,胸前还别着几排勋表,其中一枚是银星勋章,二战时得的,诺曼底登陆那天。
还有一枚是铜星勋章,朝鲜战争中的砥平里战役时颁发的。
他叫威廉·米勒,三十五岁,新泽西人。
街上人不少,往同一个方向走,都去听艾森豪威尔演讲。
有人拿着小旗子,有人戴着印着候选人名字的帽子,说说笑笑的。
米勒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忽然回想起一九四四年六月六号,奥马哈海滩。
登陆艇的门一打开,海水涌进来,机枪子弹打在艇身上叮当响。
他跳进海里,水没到胸口,手里的M1步枪举过头顶往前趟。
前面的人倒下去,海水变红,他继续往前趟。
趴在那片沙滩上,听见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去。
身边的士官长半边脑袋没了,嘴还张着,像是要喊什么。
他想起一九四五年四月,易北河边上。
他们和苏联红军会师的那天,两边士兵拥抱在一起,有人拿出酒来喝,有人拍照。
他站在一辆谢尔曼坦克旁边,抽着苏联人给的烟,那烟呛嗓子,但他笑了。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觉得美国赢了,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也想起了前不久在上甘岭的某个山坡上,炮弹从早响到晚,山头的石头被炸成粉末,脚踩上去像踩在面粉里。
他们连守一个刚刚打下的阵地,阵地上没有完整的工事,全是弹坑。
中国军队从下面往上冲,一波接一波,白天打退,晚上又来。
夜里照明弹挂在空中,把整个山头照得惨白,他就趴在一个弹坑里,看着那些穿黄军装的人往上涌。
他开了枪,打中了一个。那人倒下去,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然后是爆炸。
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又摔在地上。
低头看,左腿没了形状,裤子全是血,肉翻着,骨头露出来,白的。
他想喊,喊不出声。
卫生兵爬过来,给他打吗啡,把他往后拖。
这是米勒最后看见的朝鲜。
一边回忆着一边走,米勒很快便一瘸一拐的靠近了艾森豪威尔的演讲台。
演讲台搭在一个广场上,台子不高,铺着红毯子,后面竖着好几面大旗。
台下站了少说上千人,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人群中能看到不少穿工作服的工人,也有穿西装的。
还有女人带着孩子,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攥着个气球。
米勒站在人群边缘,没往里挤。
旁边站着几个人,正说话呢。
一个穿格子夹克的年轻人对他旁边的女伴说:“艾森豪威尔要是上了台,我就能找着好工作。
我学机械的,他说要加大国防投入,造更多飞机,到时候肯定缺人。”
女伴说:“我表哥在底特律,说那边工厂已经开始招人了。”
年轻人说:“这国家得变变。
杜鲁门不行,打了那么久打不赢,咱们交的税全扔朝鲜了。”
另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肚子挺着,手里夹着雪茄,对他旁边的人说:“我就关心减税。
艾森豪威尔在哥伦比亚大学当过校长,懂经济。
美国得在世界当老大,不能让苏联那帮人窜起来。
至于朝鲜,早点打完早点完,不打也行,别死咱们的人就成。”
他旁边那人点头:“对,关键是不能让红色中国再往南推了。
三八线就三八线,反正不碍着伙计们过日子。”
米勒听见这些话,没吭声。
他脑子里又闪出了画面。
他家在新泽西的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内。
楼道里灯坏了,没人修,墙上全是涂鸦,楼梯扶手上黏糊糊的。
他老婆叫艾米丽,结婚七年了,有个闺女,叫露西,十八了。
还有个儿子,叫汤姆,十六。
他刚从朝鲜回来那会儿,躺在医院里,腿上打着石膏,等着做第二次手术。
医院给他开了止疼药,吗啡类的,吃了就不疼,不吃就钻心疼。
医生说他腿神经损伤了,得养,养多久不知道。
他给家里写信,没人回。
打电话,没人接。
后来医院的人来了,告诉他一个消息。
他老婆艾米丽,在他还没回国的时候,就以“家属困难”的名义,提前把他的抚恤金领走,然后带着钱跑了。
跟谁跑的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
露西和汤姆被扔在那栋公寓楼里。
露西十八,高中没毕业,没工作。
汤姆十六,还在念书。
俩人没钱,没吃的,房租欠了两个月。
露西找了个办法。
她去街上站街。
穿得少点,站在街角,等车停下来。
第一次接客的时候,她在公寓楼下的小巷子里被人按在墙上,完事了那人扔给她五块钱,开车走了。
她拿着那五块钱,买了面包和牛奶,回去喂弟弟。
汤姆后来知道了就跟姐姐吵,说你别去了,我去找活干。
但他未成年,找不到正经活。
露西说没事,都习惯了。
米勒在医院病床上知道这些时,整个人僵在那半天没动。
后来他出院了,腿瘸着,回那栋公寓楼。
露西不在,只有汤姆在。
米勒等了一天,露西都没回来。
后来才露西死了,死在布鲁克林一个破旅馆里。
接客的时候,遇上个变态,把人掐死了。
那人跑了,到现在没抓着。
米勒去认尸的时候,看见露西的脸,青紫色,眼睛没闭上。
他没哭,扶着桌子站着,站了很久。
汤姆也去了,看了他姐一眼,转身跑出去,在走廊里吐了。
然后汤姆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那个杀他姐的人的消息,自己跑去找。
结果被一帮人堵在巷子里,被混街头的黑帮活活打死。
米勒再去认尸的时候,汤姆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血肉模糊,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烂肉。
那时候米勒站在停尸房里,看着汤姆站了很久。
后来他去药店买药,医生说抗生素不能随便卖,得处方。
止疼药不用,随便买。
他就买止疼药,大把吃,吃得脑子晕乎乎的,就不疼了。
现在他离不开那东西了,不吃就浑身难受,心慌,出汗,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爬。
他去找过退伍军人管理局,申请伤残补助。
人家说材料在走,等着吧。
等了三个月,还没下来。
他去问,人家说你的档案不全,要补。
补什么?
不知道。
反正就是不全。
他又去找过那个医院,想让医生开点抗生素。
医生说你这个不是感染,是神经痛,抗生素没用,继续吃止疼药吧。
他知道医生在骗他。
他的腿有时候发炎,肿得老高,不消炎不行。
但医生不给开,说抗生素管得严,不是随便能开的。
他后来听人说是药厂那边和医院有协议,多开止疼药能拿回扣。
不知道真假,反正他买止疼药从来不费劲,药店的人认识他,直接给。
米勒站在人群边缘,这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过。
奥马哈海滩。
易北河。
上甘岭的弹坑。
艾米丽的脸。
露西的脸,青紫色。
汤姆的脸,血肉模糊。
旁边的年轻人还在说工作的事。中年人还在说减税的事。
口号喊得震天响,旗子摇来摇去。
米勒长叹了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
演讲台那边,人群突然欢呼起来,艾森豪威尔上台了。
他站在话筒前,双手撑着讲台,笑着朝人群挥手。
欢呼声更高了。
米勒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腿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艾森豪威尔开始讲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女士们,先生们——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只是作为一个总统候选人,更是作为一个美国人,一个曾经在战场上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军人——
我看见的美国,是一个强大的美国。
经济要强大,我们的工厂要冒烟,我们的工人要有工作,我们的农民要丰收。
军事要强大,我们的陆军、海军、空军,必须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科技要强大,我们要造出更好的飞机,更好的汽车,更好的药品。
文化要强大,我们的价值观,我们的生活方式,要让全世界都羡慕——”
一时间,掌声和欢呼声响起,甚至还有人高声喊着他的名字。
“我要告诉你们,美国的梦是什么。
是每一个年轻人,读完书之后,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是每一个家庭,都能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一辆自己的汽车。
是每一个退伍军人,回家之后,能得到国家的尊重和照顾。
是每一个美国人,都能在这个伟大的国家里,实现自己的梦想!
美国梦,万岁!”
人群中有人哭了,举着旗子使劲挥,齐声喊着美国梦万岁。
米勒站在离讲台二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听进去了。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但那些字落在他脑子里,变成另一幅画面。
艾森豪威尔说年轻人能找到体面的工作。
他想起了汤姆。
汤姆十六岁,想找活干,没人要他。
最后死的时候,身上一分钱没有,就因为没钱被一帮人打死。
艾森豪威尔说退伍军人能得到尊重和照顾。
他想起了自己。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没人来看他。
抚恤金被老婆卷跑了,没人管。
退伍军人管理局让他等着,等到现在。
他的腿发炎的时候,买不到抗生素,只能吃止疼药,吃到上瘾。
现在他一天不吃那玩意儿就浑身哆嗦。
艾森豪威尔说美国梦。
他想起了露西。
十八岁,站在街角,等着被陌生人带走,换五块钱。
最后死在破旅馆里,脸是青紫色的。
那个杀人犯到现在没抓着。
美国梦,这就是美国梦。
米勒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旗子在他眼前晃。
他突然嚎啕大哭,盖过了周围的口号声。
旁边的人愣住了。
有人扭头看他,有人往旁边躲。
“这人怎么了?”
“喝多了吧?”
“像是退伍的,脑子有毛病?”
米勒没管他们,他继续哭,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讲台前面,离艾森豪威尔不到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