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认知，让雁随云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两人寒暄一下，封独立即提出来道：“谈事情先不急，我先去看看雪舞风雷等老朋友。”
东方三三和雪扶箫顿时脸色一肃：“请！”
站在雪舞等人墓前。
封独并没有以双方势力领袖的身份来行礼，而是鞠躬之后，就盘膝坐在墓前，点燃香烛，开始一张张的烧纸钱。
他是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来的，显然来到这里之前，就早已经准备好了。
每一个他都默默地烧纸，燃香，坐下，似乎在说什么，却又根本没有说出口，神色平静中带着些许感伤，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就好像多年的故交，前来在兄弟坟前烧香，说话。
倒上酒，对饮。
雁随云规规矩矩的在他身后跟着，封独坐着，他就得跪着。但他跪的也是心甘情愿。
在雪舞墓前说完了话，站起身，再深深鞠躬，然后到风雷墓前，一个个的走过去，等到从宇天旗墓前站起来，已经是天黑了。
封独静静的站在这里，长长叹息。
轻声道：“我如今就像在梦里。”
这句话，让雪扶箫等人也是脸上一片怔忡。
晚上，东方三三办了一场人数很少，但却非常高端的接风宴。
雪扶箫，芮千山，东方三三，合计三人接待。
宴席后，连雪扶箫两人都被东方三三赶回去了。
“我单独和封兄聊聊。”
这一次聊天，东方三三没有选择在外面，而是直接选择在自己领域里面聊。
风万事坐在一侧，面前一个桌案，在记录过程。
东方三三和封独相对而坐。
而雁随云则是坐在封独身侧靠后一点，这个位置，伸手能够拿得到茶杯，但是不像封独那样直接在茶桌前。
乃是极其具备分寸感的一个谈话位置。
雁随云这种位置就属于谈话辅助：偶尔有什么事情转头问你一句的时候，你可以说话，其他时候，你就闭嘴。
但比起当初带封云来的时候封云那种彻底远离谈话茶桌坐在角落的位置，前进了却又不止一步。
雁随云对这个位置很满意。
东方三三拿出来一个紫莹莹的玉盒，从里面取出茶叶，微笑道：“封兄或许没喝过这个茶，这是咱们在阴阳界的时候，虎啸大帅送我的茶叶，一直没舍得喝。”
封独顿时来了兴趣，道：“东方军师果然机缘好，虎啸大帅居然都能送你茶叶，叫啥名字？这得尝尝。”
“虎啸大帅说，这茶，叫三生三世。”
封独差点笑起来，微笑道：“虎啸大帅这茶叶名字，取得有些意思啊。这却是要喝喝看的。”
“嗯，算是给封兄的一份见面礼。”东方三三和煦微笑。
“见面礼？”封独凝眉。
看着在东方三三操作下，上下翻腾的茶叶，缓缓舒展开，一股奇异的淡淡清香升起，封独鼻子动了动，突然神志有些恍惚。
随后突然抬头，目光有些凝重锐利看着东方三三。
东方三三倒了三杯茶，笑道：“这茶，万事境界不到，不能喝。随云啊，你喝不喝？”
雁随云看着这杯茶，躬身道：“多谢东方军师。”
“雁北寒叫我东方爷爷。”
东方三三微笑道：“你可以叫我东方叔叔。”
“是，侄儿多谢叔叔。”
雁随云道。
东方三三笑道：“不必客气。”
莫名的突然感觉有点爽气。哎呀，似乎是扳回一局……
雁随云眼睛看着这杯碧绿的茶，喉咙上下动了动，道：“这茶，我可以选择不喝？”
“是的。”东方三三道：“目前我认为你也没有喝的必要。”
“那就不喝。”
雁随云道：“东方叔叔，那我能不能带我那份儿回去收藏起来？”
东方三三眼眸凝定，认真的看了雁随云一眼，道：“好，好，好！”
于是分出来一个小包，放入一个小玉盒，递给雁随云，笑道：“我是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讹诈了雁南那么多的茶叶，居然今天被他儿子讹诈了回去……这里面，可以泡三次，一次，可以供六人喝。”
雁随云极其小心的收了起来，道：“多谢东方叔叔。”
东方三三微笑，轻声道：“随云不错。”
这时候，那已经被灵水浸泡了一会儿的茶，才缓缓舒展，茶香，也才真正的弥漫开来。
茶香升腾，竟然形成了一个奇异的环境一般，让所有进入这个环境的人，都是情绪随着波动。
这杯茶，有些奇异。
封独一口下去，只感觉口齿留香，但随即一股苦涩从舌下升起，眼前忍不住有些朦胧，一种难以遏制的感觉，陡然冲上来。
眼前一下子出现了一张温柔微笑的脸，那如水一般的清澈眸子，盈盈的看在自己脸上，似乎在幽怨，似乎在等待，万语千言，欲说还休。
封独喉咙动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湿润，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
他的喉咙里滚动着两个字，却不清晰，一股思念似乎从深沉的海底一下子翻了起来，这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庄青兰。
这么多年了，封独本以为自己都忘了，但没想到突然想起来，居然如此的鲜活清晰。
他怔怔的坐着，眼神贪婪地看着，看不够一般。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如梦。
今日，终于又见到了。
一张张面容，依次出现，竟然全是当年的红颜，自己的妻妾；自从她们离开这个世界，封独就一直孤单至今。
当年那个动乱杀伐的江湖世界……实在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红颜多少英雄。
有时候午夜醒来，努力的回想，却已经想不起来她们的模样，只能对月轻轻叹息。
封独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心里很明白，这是那茶叶的功效，暂时制造的心底幻觉。
他清楚这是假的。
但他却不想醒来。甚至动用了自己的精神力，更加的沉迷进去，贪婪地看着面前缓缓闪过的几张美丽的脸，牢牢的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记忆能够维持多少年，但他想要尽可能的长久。
良久之后。
茶香散去，口中的那一抹苦涩，终于消失。
咕嘟一声，封独将一口茶咽下去，怅然若失。
良久后，才抬头，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声音有一点点轻微嘶哑：“东方，多谢，这个见面礼，非常好。我……好久都想不起她们了……”
东方三三笑了笑，手中的紫玉茶罐早已经收了起来，换上了普通喝的茶叶，道：“可惜一个人，只能喝一次。而且还要看人品，若是负心薄幸之辈，喝了也无用。”
封独眼帘下垂，精神力默默加固记忆，喟然道：“这位虎啸大帅，看来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
他轻轻的叹口气，道：“我第一次感觉我这个名字，取得不好，封独封独，独就是孤独啊。”
东方三三浑身骤然一股气息爆发，笼罩整个区域，然后轰然一声气浪爆炸，忽的一声，瞬间收束，一股狂风呈现青碧色向着封独吹来。
封独张口，一口吞了下去。
东方三三才皱眉，有些责怪的说道：“封兄，这话，可不兴说。”
封独闭嘴，灵气运转，浑身毛孔嗤嗤的往外喷出来灵气，然后才慎重道：“多谢。这次真的多谢！”
雁随云惊出一身冷汗，有些佩服的看了一眼东方三三。
他知道东方三三为何这样做，修为超过了下位神这个层次，实际上已经与天道大道相连，尤其是无意却发自内心的一言一语，暗合命理，皆有因果。
一言成谶的事情，太容易发生。
而这是在东方三三领域里，刚才他竟然以神力封锁，将封独一句话的韵味全部爆炸粉碎，重新灌回了封独的肚子里面。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食言’。等于没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妨兄弟妨亲人，如果封独这句话是在外面说的，那么就连东方三三也给他收不回去。
这也就是越是大人物越不会随意说话，反而是普通人随意妄言却没事的原因。
天道不会注意蝼蚁。
重新泡上普通的灵茶，东方三三才开启话题：“封兄此来目的之一，可是要停战？”
“不错。”
封独异常坦诚的说道：“我们准备由上而下，炼化五灵蛊了。”
既然东方三三开门见山避免了自己开口的尴尬，封独当然要投桃报李。
“双方尸山血海，终究气运归一。”
东方三三苦笑一声，道：“封兄，你我现在属于双方合谋，对于现在战场上正在流血牺牲的兄弟们来说……咱俩真真是罪大恶极。”
“没办法的。”
封独很洒脱，道：“其实现在半个大陆的人都知道，这一战是为了打神养蛊。而这次停战后，整个大陆都会清醒认知到。”
“但唯我正教还是唯我正教，守护者还是守护者。这一点上，两大阵营的敌对，不会有任何改变。”
封独有些桀骜的笑了笑，道：“东方，我到现在还是认为，暴力手段治世是正确的。而未来，咱们或许可以一起见证，谁才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