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康大宝唇角笑意朗阔,全无方才阵前杀伐戾气,周身萦绕的淡淡妖威也尽数敛去,抬手朝身侧一挥。
只见得一道灵光闪过,那尊如小山般硕大的老鼋背甲便稳稳落在二人身前空地上,轰然轻震,尘烟微起。
此物甫一现世,周遭便漾开一圈绵长清灵的水汽,纹络古朴厚重,肌理紧实温润。
虽是刚从老鼋妖尉身上剥离,却无半分血腥凶煞,反倒透着藏六一脉独有的绵长道韵,一看便是天造地设的炼器至宝。
“石长老请看!”康大宝语声铿锵,抬手示意那尊硕大背甲,语气豪迈掷地有声:
“此物乃是此番斩获的妖尉背甲,孕有千年水行灵韵,更是四阶妖尉一身精元所聚,寻常法宝全力施为都难伤分毫。本座知晓你承袭秘传、造诣精深,看看可能将其炼为灵宝?!”
石崇喜闻言面色陡然一正,心头一惊:“灵宝?竟是这等麻烦差遣?!”
心头虽是如此想,然石崇喜却不敢存有半分怠慢。
只见他连忙躬身拜谢过康大掌门语中信重,跟着便就迈至那鼋甲跟前,伸出一指轻抚起来。
石崇喜凝神探查良久都无动作,一旁的康大宝不精炼器、自不催促。直待得约合半个时辰过后,前者眉头才微微蹙起。
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三阶极品器师,虽曾随先父炼过一两回四阶灵宝,却也因了鲁家人掣肘,难得其中几分真意,只是在旁打打下手、添料相佐,从未独当一面主持淬炼。
是以面对这等成色上佳、又圆满无缺的妖尉背甲,石崇喜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怯意,更不敢有半分贪功冒进之心。
但见石崇喜沉声开腔:“掌门厚爱,委以重任,崇喜感激不尽,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躬身垂首,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语气里满是恭谨:“只是崇喜资质浅薄,迄今不过三阶极品器师,虽曾随先父炼过一两回四阶灵宝,然实无半分底气。
掌门相托此物乃是灵鼋妖尉背甲,内含晦涩妖元、藏六脉古法印记,面上虽无甚奇处,然内中纹路实则繁杂深奥,远非寻常四阶灵材可比。
若崇喜贸然开炉,非但难成灵宝,反倒会糟蹋了这天降奇材,更是辜负了掌门这番满心信重,罪该万死。”
言罢,石崇喜连忙收回覆在鼋甲上的灵光,后退半步,躬身垂首,额角几欲触地:
“还望掌门恕罪,崇喜眼下修为、术法皆有限,又无独炼四阶灵宝的经验,委实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贸然接手这等至宝。
且容崇喜返回宗内,闭关翻阅宗门传世古经、炼器秘录,细细参悟上古水脉妖甲淬炼之法,再回想先父当年炼宝的诀窍。
待寻得万全章法、有十足把握之后,再登门领命,潜心淬炼,绝不糟蹋半分灵材,也绝不辜负掌门托付,还请掌门应允!”
“无愧是有了后母的人,真是生生被磨出来一副好演技,”
康大掌门自瞧得出来石崇喜这副肝脑涂地的做派不真,然后者炼制灵宝并无把握这话,当并不全是推脱之言。
毕竟依着这位供奉造诣,如今炼制三阶法宝自是手到擒来,然四阶灵宝于其却是有些邈远难及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康大宝病急乱投医,毕竟他除却鲁工派那几位之外,连其余四阶器师的名声都未听过,却只能来寻石崇喜想办法。
好在灵宝非真人不得动用,康大掌门距离结婴当还有些年岁,届时如是石崇喜想得办法,当也不慢,且他本来就没想过后者真能将此事大包大揽应了下来。
遂康大宝依着石崇喜所言先将老鼋背甲收了起来,请托后者将来钻研时候酌情带一带贺元意好做教导。
勿论石崇喜将来会不会敝帚自珍,至少当面面对掌门请托时候,其却是满口答应。
康大掌门见此情形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兹要是如他这般要求体面、要顾名声,不去做那以力压人的事情,那要想从别人身上学来看家本事以壮自身,那自是件麻烦事情。
于今则只能企望石崇喜记着重明宗这厚养之恩、贺元意亦能机敏聪慧些罢了。
念得于此,康大掌门跟着便又掏出来了源自山贲妖尉的那截残肢。后者目力不差,甫一见得即就惊呼出口:“四阶虎胫!!”
“确是四阶虎胫,”康大宝言及此事时候,倒是云淡风轻,他说着便又将玉阙破秽取了出来、将这双耳戟与妖尉残肢摆在一路,再与石崇喜轻声言道:
“石长老,实不相瞒,昔年本座受费家天勤老祖提携、见得过一回漠海道沉工派顾戎大匠。
这顾戎大匠名声长老当也听得过,乃是沉工派掌门谷阳子师弟,一身炼器本事冠绝东漠诸道,也是全赖天勤老祖与其过往交情,本座才能得幸拿得此戟入手。
粗略一算,却已过了百年之久。不过此戟虽随本座征伐日久,然于今面对真人灵宝,却有些差了,还请石长老看看有无改进之法。”
康大掌门话才落地,石崇喜心头即就又腹诽起来:“不差才怪,天下间哪里寻得出来几件常与灵宝磕碰的三阶法宝来?!”
不过虽是如此想,然后者却未迟疑片刻,即就忙不迭将康大宝面前的宝戟同虎胫接过。
不得不说,天下间连带沉工派在内的炼器门派虽是大部都以鲁工派为宗,然沉工派一金丹门户能有这偌大名声,其炼器之法确有其独到之处。
石崇喜指尖抚过戟身纹路,又细观那四阶虎胫肌理,眸光沉沉,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他本已婉辞了鼋甲炼宝之事,若是连这兵刃修缮改铸也再行推拒,未免显得太过怯弱畏事,反倒惹得康大宝心中不快。
更何况沉工派顾戎当年凭着时运抢了石崇喜觊觎已久的皇太玄孙府供奉大匠之位,此事久积于心,他暗中本就存有与顾戎技艺一较高下的念想。
此刻望着眼前宝戟与妖尉灵材,正是印证所学、一展所长之机。
崇喜收敛心神,躬身肃立,恭声禀道:
“掌门放心,此戟虽形制古奥、有些独到巧思蕴在其中,然那沉工派顾戎所擅,不过雕饰外相、拾掇皮毛罢了,于本命灵材熔铸、古器肌理改制之道,实则未窥真髓。
只看此戟明明才是三阶中品,然御使起来消耗甚大,当是不下三阶极品灵宝,若非掌门这等人物,寻常金丹如何御使?
崇喜此番定当闭门参研循脉理、合灵机,为宝戟重铸筋骨、添增威芒,断不会落得旁门虚浮下场,更绝不辜负掌门托付。”
康大宝听得分明,瞧出他言语里藏着与沉工派较劲的心思,眉宇间泛起一抹淡淡笑意,豪气内敛,只微微颔首、温声言道:
“战事才歇,此戟本座或还要存于手中些时日以备不测,待得长老定了周全之法,再予长老。”
见得石崇喜恭恭敬敬应了、马不停蹄地下去定重铸之法,康大掌门这才暗暗点头,每岁花恁般多灵石养着,不多用用、怎能划算。
跟着他才要移到重明队伍里,看看嫡子康昌晞伤势若何,却又被绛雪真人截住、告了一桩消息:
“哦,贵宗萧掌门竟是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