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卫接壤处不过一元真妖洞,论起实力莫说与有山元妖尉坐镇的银星洞比,便连井明、六匀二妖洞亦能稳稳压元真妖洞一头。
是以如是眼前这挟乙一脉的三洞洞主真没得动作意思,那元真洞主斗法本事或只比手握万魂幡的彭道人稍强一线,又哪有胆量去碰宝戟鲜红的康大掌门?!
清玄真人沉吟片刻,先打好腹稿、面上那丝焦躁也渐渐敛去,重归从容。
但见他目光扫过面前三尊妖尉,这才缓缓开口:
“洞主此言差矣。诸位当知,如今大卫仙朝已出匡琉亭,这匡家子应劫六重雷劫,根骨气运冠绝当世,来日大道前程本就无可限量,未必就逊色他家太祖许多。
而那康大宝,便算不如匡琉亭,然却同样有可怖之处。
其出身寒门小族,一无父祖荫蔽傍身,二无上等传承加持,全无半点先天倚仗,然年不过两百载,便已照旧纵横山南诸域,连败真人妖尉、镇服一方,锋芒之锐,远非同侪能比。
若以他这等天资、奇遇,将来一旦破关结婴,说不得便是道途腾起之势,成了一能与比肩匡琉亭人物。
且这厮性情乖僻十分最是看重凡间黎庶、市井生民,这些世人眼中不值大道轻重的俗物。
且今番兽潮肆虐西南诸道,其门下弟子同样有许多殒命于贵族兵锋之下,心中当也对诸洞积有怨意,只是暂且隐忍未曾发作。
今番他羽翼未丰,尚且还能按捺。
然若任其安稳修行、步步崛起,待得他将来修为大成、说不得便要来诸位洞主面前清算今番因果。
彼时他这么一甘愿为大卫仙朝做鹰犬的人物,不晓得能得匡琉亭如何信重。似这等人物如是仍掌山南要道,兵锋直指妖域山门,诸位洞主安能独善其身?
眼下趁其尚未结婴、根基未稳,三洞若顺势出手,既可剪除日后心腹大患,又可南下拓界,饱掠人世灵材气运,令麾下妖众历练修行,一举两得。
若一味坐视其长成,纵黎山尊者高居山门不问俗务,待到康大宝势成之日,三洞再想抽身避祸,已然晚矣!还望诸位洞主三思,莫因一时轻慢,养出日后倾覆诸洞的大敌。”
此言一出,云台上便就静默下来。
鬼虬、郦犼二位洞主被清玄真人这通话勾得缄默沉思起来,倒是那山元妖尉似要开腔,不过却不急应清玄真人所言话语,而是发声戏谑:
“不错,先时本座还当是清虚小儿没得识人之明,直待你这通话言了出来,才有了点儿纵横士的模样。”
清玄真人听得这老妖如此贬谪掌门师兄,本该震怒,然此时却是一反常态地置若未闻,只静待着山元妖尉继续发言。
“不过,”这老妖话风一顿,打量了一眼清玄真人没得异动,这才跟着言道:“却也无妨,”
山元妖尉依旧沉稳,只淡淡道:“大卫太祖魂灯未灭,我黎山妖国自要信守承诺,你这小子回去便是、莫要再寄望许多。”
清玄真人听得此言,自是晓得言得此处终于到了要害时候,遂便急声言道:
“太祖威灵,固是可畏。然今时不同往日,玄穹宫中,卫帝寿元将尽,不出五载,便要龙驭归天。届时大卫国本动摇,宗室内乱,匡琉亭被关西战事牵制,分身乏术,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此言一出,云台之上气机骤变。
郦犼妖尉怒色一滞,鬼虬妖尉墨眸大亮,连山元妖尉都微微坐直身躯。
卫帝寿尽,乃是此方天地变局之始,清玄真人一语道破,分量截然不同。
山元妖尉此番再次开口,虎目中已有了几分热切之色:“竟是都已到了这等时候了么...”
鬼虬妖尉则有些难以置信:“你家帝座将倾...此事当真?”
“太一观观天之道若何,诸位清楚,我家师兄推算所得、定无错处。”清玄真人道,“三位洞主此时出手,除去心腹大患,占据西南灵域将其永纳妖国、大卫仙朝定也无暇他顾!”
郦犼妖尉听得此言,真被战意翻涌:“好!帝座将崩,那此时再入大卫灵域,勿论如何先要手下孩儿快活一番,他匡家人将来哪有本事来做清算?!”
鬼虬妖尉却要多些镇定,他只移目看向山元妖尉:“机不可失,银星洞主以为如何?”
山元妖尉沉默良久,金睛之中几番变幻,终究老成持重,摇头道:“老夫坐镇银星洞,为尊者镇守域外门户,不可轻离大卫边境。”
他顿了顿,再开口道:“但...康大宝这匡家鹰犬欺人太甚,不可不做表示。六匀、井明二洞却该领本部精锐南下,寻机除之。老夫坐镇此间,为你二人掠阵,如是尊者问责,老夫一力担之。”
此时清玄真人再听其话中语气,又哪里还掩藏得住觊觎大卫灵域的意思?!
只是这老妖威望却高,明摆着是要其余二洞投石问路,偏另外两位妖洞洞主却也没得推脱意思。
但听得郦犼妖尉大笑一阵:“得山元大人这句话,小人定提康大宝那厮首级回来!”
鬼虬妖尉亦做颔首:“既如此,我井明洞水妖尽出,定能席卷西南诸道。”
清玄真人见此情形心中暗定,面上依旧平静:“诸位洞主勠力同心,大事定成!清玄与沙巴尔先行返回西南,为二位洞主打探行踪,好做布置。”
一直未曾发言的沙巴尔亦跟着躬身行礼,周到十分。
双方间这肃杀之气本来都要散了干净,
那居于首座的山元妖尉却是陡然抬眼,清玄真人只觉一股风暴将至之势扑面而来,跟着便有威吓之声入耳:
“小辈你若敢耍弄诡计,卖我三洞孩儿,本座定要取你性命,便连那清虚小儿也定保不住你!”
“不敢。”清玄真人压下心头惊骇,只随着山元妖尉话音落地、跟着从容一揖,“清玄今番只为除匡家羽翼,与三洞并无仇隙。事成之后,太一观亦是别无所求,自可与三洞各守疆域,相安无事。”
都已言到了这等时候,山元妖尉便算仍对清玄真人未存多少信任可言,然却不再与后者说话。
但见这老妖只一挥宽袖,妖气卷动,渐渐现出来一道丈高拱门,现着莹莹绿光:“你二人先下去休憩片刻,待得事情定好,我们便一道出行。”
客随主便,自觉全了师兄所交差遣的清玄真人没得反驳山元妖尉意思,只又拉着沙巴尔踏入门中。
二人方走,鬼虬妖尉即就凑到了山元妖尉身侧言道:“山元大人,这厮一看便是个狡诈之人,他之言语,可能尽信?!”
“无妨,若是他所言为真,那西南诸道、甚至整个大卫之南,将来都能永为妖土。如是他所言有假,无非是付出些孩儿性命,耽误个几百年春秋罢了?!”
阴风卷过玄骨云台,妖骨柱上古篆符文隐隐流转冷光,山间阴霭愈发沉郁。
鬼虬、郦犼二妖闻言亦不再多言,眸底幽色暗敛,只准备去激励妖众之心。
山元妖尉独倚主位,虎首微垂,金睛半阖,目光穿透层叠云霭,遥遥看向远方天际。寒鸦山暗流深藏,一场针对西南的杀机,已然悄无声息埋入山河之间。
跟着它又轻笑出声,似是在自语喃喃:“难不成只康大宝那么一区区上修,还真有甚可怕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