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后期修为的大真人,清虚道人对格列禅师这释家之人自没得同松阳子这般亲切。
不过好在这老僧同样识得大体,自打定主意倒匡灭卫以来,却都已经好些日子未有回雪山道了看看了。
他只晓得格列禅师仅在应敌时候方才现身,其余时候,众修便只见得其新栽培的两头阉奴和几位明妃在外露面,却不晓得其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不过自贡布、曲杰二位禅师皆因前番出海罹难之后,格列禅师于今说话声量自也小了许多。
这老僧深居简出得好似个苦修之士,哪里见得半分密宗大德该有的纵欲享乐之象?!
格列禅师自也晓得之所以能与面前三人同列一阵,皆是因了皆不喜匡家宗室,更晓得道统区别于二人眼中几如天堑,是以自也没得与他们亲切寒暄的意思。
格列禅师进来过后,周遭四人屏蔽了上下声响,大略将适才所说复述了一遍过后,格列禅师眸中黑瞳转了一转,即就轻声开腔言道:
“诸位所言不差,康大宝那厮却是祸害不假。便是现下人手捉襟见肘,却也不能放任其不管,不然说不得便连兽潮犯境,凭着那厮运道都能逢凶化吉、再得造化,那却不美。
如是诸位真就乏人可派,那现下本座手头还有一人可派、或能为此行剿杀此贼提供些许助力。”
“禅师不晓得么,那厮却有些本事能得依仗,寻常真人,却是无用。”松阳子与格列禅师说话时候剑眉倒竖,很有些不耐之色。
后者自经历外海之事过后,这心气显是又回落了许多,不然从前听得松阳子这般言语,说不得早便祭起来释家灵宝,同其好生较量一番了。
然此时格列禅师听得松阳子之言,却是不慌不忙地一点指上黑玉扳指,继而众修面前即就现出来一矮瘦小僧。
“沙巴尔见过诸位前辈。”
这名唤“沙巴尔“的小僧法身不稳、显是成婴不久,甫一登场即就涌出来大批真元,若叫那些四阶妖尉见得了,怕是都要馋疯了这块香肉。
“密宗何时又出来了一位禅师?不对,近日来观天象未见哪方该有造化,亦未有算出其应劫几重、是何来历?!”
对于密宗再出禅师,清玄真人显是未如何欢喜。
然自格列禅师登场后,便就一直寡言的清虚真人,这时候却终于有了反应。
但见他目中闪过一抹厉色、跟着便惊声喝道:“大雪山醍醐灌顶之法?!”
松阳子显也见识足够,未有惊奇,只暗赞这眼前老僧手段端得是有些诡谲,不愧是本应寺时隔多少年才又出来的一位证得了三身合明相的人物。
清虚真人这惊呼声后,便连清玄真人这位场中阅历最浅的真人亦都晓得了为何密宗再出元婴、然却未见天劫生出。
“这哪里是位真人,分明是这老僧拿来寄存元婴的血肉器皿罢了。这沙巴尔内中丹田只存元婴却不长寿数、将来生死皆操之格列这厮一人之手,当真好狠的心呐!”
清玄真人话音刚落,清虚真人目中那些惊奇之色倒是缓缓退了干净,不过接着却道:“禅师,只沙巴尔道友前去,仍不妥当。”
松阳子思忖半晌、总算有了主意:
“或可请清玄道友再走一遭,清玄道友是大卫有数的纵横之士,修为道行亦过人,若能领沙巴尔道友一道赶往西南,不求亲收康大宝性命,只要勾得黎山外头一堆妖族洞主起了心思,那康大宝自是有死无生?!”
清虚真人这时候却也爽利,又见得清玄真人本人亦无异议,这便颔首准了:“善、便依此而行。”
————旬日后,山南道、博州、费家
战后余晖漫染疆场,残阳如熔金,泼洒在狼藉的阵地上。
分属各家的修士们褪去征尘的疲惫,执剑挥铲,有条不紊地打扫着妖族遗骸。
黑红色的妖血已凝作暗痂,黏附在断刃与碎石间,被清风卷去的腥臊里,渐掺进草木的清芬。
修士们眉眼间藏着得胜的轻舒,却无骄矜,指尖拂过妖兽残躯时,神色肃穆。
断爪、碎鳞与废弃的妖兵被一一归拢,焚作袅袅青烟,消散在澄澈的天际。
灵泉潺潺漫过染血的土地,冲刷去战痕,也涤净了兵刃上的戾气。
余晖下,身影错落,动作沉稳,没有喧嚣,唯有兵刃碰撞的轻响与风过林梢的低吟,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康大掌门正立在一座体型硕大的鼋身之上,可不晓得关西道那些大人物,竟对自己这小家之主起了心思。
适才山贲妖尉所告消息却是不假,元真洞一位妖尉、七八十妖校才犯博州,却就被以逸待劳的各家联军截住,大杀一场。
康大宝借层峰叠嶂为屏障,以深林幽谷为隐蔽,暗调各门精锐,排布连环杀阵,静候敌军入彀。
待到领衔的妖尉、妖校都被康大掌门、费天勤一一分了干净,当其时灵光齐绽,法啸震山,丹火漫野,剑气横空,杀得是血流成河。
且这兽潮明明才得起势,本该是横扫四方的时局,然便因妖尉、妖校尽都不在,群龙无首,即就做了鸟兽散了。
他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得费天勤亦凑了过来、朝着前者轻声言道:
“这厮戒中同样没得老祖我所需之物,不过这大鼋灵身你却莫要糟蹋了,若是你愿意卖,我这便有朋友可以用其做晋阶资粮。”
“赑将军?!”
“善,便是它,如是你瞧他得起,那自他结婴过后,他便过来与你看门。”
“玄穹宫肯放不成?”康大宝陡然间来了兴趣,
“一头养了千余年都未晋为妖尉的老乌龟了,便算自称是有赑屃贵血,又哪里能得多少看重?!”
费天勤倒是言得信心满满,不多时便就去写玉简急要传给赑将军所用。
康大宝本来要与绛雪、沈灵枫再谈几句,不意这时候康荣泉却又急匆匆奔了来:“不好了、叔祖爷爷,不好了。”
后者不多言语,只将手头信呈于康大掌门相看:“掌门”
康大宝甫一打量,却就大略猜到了这信上文字主人是谁:“清玄真人?”
跟着越往下看,康大掌门面色便愈发严肃,心头暗道:“也是看得起我,居然要连派二三位真人勾结各方妖洞主事都来收我们。”
“呵,无事,专来找本座的。”康大宝轻叹一声,“无非又要搏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