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的威权已经够大唐巍峨伫立六百年,西庭主的威权更比麒麟远甚。
所以,他裴液要执掌这份威权,又吃了多少人的肉,喝了多少人的血呢?
难道诸派武学不是他们历代先辈的心血结晶吗?难道天山不是天山弟子的家园?
南都绝望的眼神,聂伤衡赴死的决心,公孙既酩清稚的脸……一夜以来裴液没办法去想这些屈心折志的事情,或者他没有心力去想。因为无论如何,他得登上这个西庭主之位。
那袭黄衣确实带给他深及心底的恐惧,毋庸讳言。
裴液没有底气面对那抹鲜艳的颜色。
他太强大了,难以想象的强大。一个能够回到过去的幽影,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就已经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能够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在事物萌芽之前,他就可以在旁边等待着它长成。
这道身影当然带给裴液莫大的虚无和恐惧,如果那道黄衣二十年前就立在院子里,那他要怎么回想越爷爷,怎么回想林伯伯和林珏,怎么回想缥青,怎么回想奉怀和博望……怎么回想这一路上所经历的一切?
李寄斩蛇,是她自己真能做到吗?还是有人允许她做到?
心底最珍贵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森寒。
这件事甚至没有思考的空间——绝对不能让这袭黄衣触摸到西庭主的权位。绝对不能。
整整一夜,裴液一直处在这种恐惧和焦躁中。
在这种现实里,他认识到自己依然是一片浮萍。
在仙人台主、玉皇道君、大唐麒麟、烛世黄衣的意志构成的漩涡中,裴液决定不了自己的位置,他只能尽量调整自己的姿态,使自己更贴合那个符合己方利益的位置。
他做正确的事情,配合执棋者的意志,用冷静和麻木对抗恐惧。
但这四页《周书》再次狠狠地扎了他心脏一下。
尖锐的刺痛又一次提醒他,西庭立成不是没有代价的事。可是这种提醒除了平添痛苦还有别的意义吗?
裴液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无比想念那两道四千年前的身影,十分迫切地想要跟那个喊出“西征!”的男人说说话。问问他你怎么对抗这种命运,怎么在这种境况下做出抉择。
但没有这种机会了,所以裴液这时候难得对少女透露出些内心的迷茫,尽管她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
“鹿姑娘,如果你是李寄,你十二岁,也没有神剑和仙狩,就凭自己……你真的会相信自己能斩杀大蛇吗?”裴液轻声道。
“……其实不会吧。”鹿俞阙被说服了,怔怔道,“我知道自己很弱的,肯定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那么你还会去做吗?”
“我——”鹿俞阙张了张嘴,她真诚地把自己代入了进去,并且感到了那种恐惧。以前的她多半不会的,但这时候她望着身旁的年轻人,怀里的《释剑》沉甸甸的。
“我会。”她道。
“但是,你去真的好吗?其实大蛇每年只吃一个童女,也不是太恶劣的事情吧。”裴液垂眸看着她,轻声道,“如果你去刺杀他,又失败了,一定会激怒它。那时候郡里才真正遭殃。何况,世上不知多少噬人恶兽,有它盘踞此处,也许免遭其他恶兽的袭杀呢。”
“这个也太简单了吧。”
“什么?”
“裴液少侠考我的问题啊。这个我早从裴液少侠身上学会了。”鹿俞阙理所当然道,“怎么能这样想呢?难道它吃人,我们还要感恩戴德吗?不去尝试,又怎么知道是不是对手?故事里李寄杀了大蛇,也许就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敢动手的人呢?如果输了,就等第二个人尝试;如果杀了它还有别的恶兽,那就再和别的搏杀……反正……因为裴液少侠一定会去的,我也一定会去。”
裴液身躯酥麻,定定看着她风中的脸,一时恍惚。
冰冷沉重下似乎有某种热意隐隐搏动。
但下一刻这种搏动支离破碎,心肺骤然攥紧,冰冷的窒息整个攫获了他。
视野的边缘飘进了一片黄色,近在咫尺。
裴液缓缓转头,黄衣不知何时坐在了鹿俞阙的身旁,静静看着他。
“……”
“不必紧张,我才刚刚在这里找到能被你看见的方法。别的什么也做不了。”黄衣温声道,“你能瞧见我,那看来是成功了。”
他仰头望了望天穹:“如何?跟四千年前的西境相比,全然不同吧。”
裴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定定望着空处。
鹿俞阙显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她微微怔然地看着他:“裴液少侠,你说什么?”
“我猜你在想,自己的哪段人生是被我编纂的。”黄衣微笑道,“可以告诉你,很多段。”
“……”
“不若我们来做个问答吧,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说不说实话,全凭自觉。”
裴液强行把目光挪到他的兜帽上,抿着唇一言不发。
黄衣淡淡一笑:“你对我的戒备太重。源于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实际上你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命运可以轻易更改,我就不会在古今走来走去,人嫌狗厌了。”
他轻叹一声,又望一眼天穹:“被发现了,那就下次再见。”
就此随风而逝。
裴液一动不动。
鹿俞阙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瞧见年轻人苍白的脸色,抿紧的唇线,还有颤动的眼神,这是她第一次在年轻人脸上看见这样的神色,犹豫道:“裴液少侠,你怎么了?”
“……没什么。”
“唔。”
她已经习惯了裴液少侠身上发生她不了解的事情,她想了想,小声回到刚才的话题道:“那裴液少侠,我的回答还行吗?是不是《释剑》所要求的‘得心’。”
“嗯。”
“就是,裴液少侠问,很久以前的故事会不会影响现在的自己,现在我觉得,‘李寄斩蛇’的故事好像是真的影响到我的。”鹿俞阙继续慢慢说着,她看着年轻人苍白的脸,“就是那天夜里剑笃覆灭的时候,我其实也不相信自己能逃出去,但还是拿走了《释剑无解经》。后来在绝境中,就碰到了裴液少侠,拯救了我。
“裴液少侠睡着前问我,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拿走《释剑无解经》,我现在觉得,是会的。虽然好像没什么用,也很可能死掉,但这样做是有意义的,至少使我碰见了裴液少侠……这是那天雨夜,在小楼上,裴液少侠亲口跟我说的。”
裴液脸色苍白地笑了笑,点点头:“当然,现在也是一样,鹿姑娘做的是有意义的。”
“但我碰不到任何人。”他沉默地想。